Numan Albarbari نعمان البربري

两次远行之间的心

两次远行之间的心

第一章

不会关上的门

穆拉德一家抵达德国,及在临时住所的第一夜

就在三周前,哈玛姆·穆拉德还站在大马士革国际机场的出境大厅里,手里拎着唯一一只行李箱,刻意避开最后一道关口士兵们的目光——他害怕自己眼中会泄露出那句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他不会再回来了。
没有盛大的告别。年迈的伯父用一只颤抖的手与他握别,说了一句:”走吧,别回头。回头,在这里代价太大了。”那时哈玛姆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此后漫长的数月里如影随形——每当他试图遗忘些什么,却总是无法如愿。
从大马士革到此刻——德国收容中心这条走廊的这一刻——这条路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是海,是边境,是一个又一个登记处,是露宿荒野的夜晚,是那些哈玛姆已经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孩子们的疲惫和妻子漫长沉默的日子。可此刻,站在这扇朴素的铁门前,那一切竟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扇门并不重,可在哈玛姆·穆拉德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是用肩膀,而不是用手,把它推开的——因为他的双手正提着两只与他的体格、年纪都不相称的行李箱:一只装着全家所有的证件,另一只装着一些远远不够抵御一个他们谁都未曾经历过的德国冬天的衣物。
走廊中间,一家人迎面走来另一家人:一个虽显疲惫却依然整洁的男人,戴着一副崭新的医用眼镜;一个提着一只与收容中心格格不入的皮质手提包的女人。那男人与哈玛姆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是两个陌生人之间无声的相识——彼此都明白,他们会再次相遇——而后他继续赶路,语气笃定地对妻子说:”别担心,我明早就去大学医院问问学历认证的事,不会花太久的。”那人正是菲拉斯·阿卜杜拉大夫,哈玛姆那时还不知道,他们的路,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交汇。
德国工作人员指着临时收容中心十四号房,说道:”请进,这是你们的房间,直到永久住所的手续办妥为止。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与隔壁那家人共用。”
哈玛姆用平静的声音把这句话翻译成阿拉伯语,仿佛在念一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通稿。
萨勒玛把自己的小行李袋放到那张窄小的铁床上,头也不抬地问道:
“共用卫生间?”
“是的。”
“跟谁共用?”
“不知道。看样子是另一户人家。”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到床沿,双手搭在膝上,像是在等谁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某个地方,真的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在等着他们。
卡里姆打开那扇小小的、朝向后院小花园的窗户——院子里长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用一种努力显得轻松的语气说:
“至少这里的空气很干净。”
没有人笑。
拉哈芙坐到另一张床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却什么也没播放,只是想在自己与这间屋子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哈玛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望着自己的四位家人在这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各自散开,心里盘旋着一句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就是我们付出了一切,才终于抵达的地方。

傍晚,共用走廊的人声渐渐平息之后,有人敲了敲门。
来人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人,披着一条彩色头巾,身边跟着一个小孩,紧紧攥着她衣角。
她说话带着东部乡音,却努力选用一些更文雅的词句:
“你们好,我们是邻居。我是哈立德的妈妈,我丈夫哈立德的爸爸也向你们问好,他实在太累了,已经睡下了。”
萨勒玛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那是她从早上起第一次真正的笑容——说道:
“欢迎欢迎,请进。我叫萨勒玛,这是我丈夫哈玛姆。”
哈立德妈妈往屋里走了两步,用一种习惯迅速打量环境的眼神环顾四周: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从大马士革。”
“我们是代尔祖尔乡下的。愿主保佑大家,这条路太长了。”
萨勒玛和哈立德妈妈坐到床沿,低声聊起了路上的事、大海的事、还有那些不止一次露宿荒野的孩子们,哈玛姆则站在窗边静静听着,并不插话,仿佛这段谈话只是从远处与他有些许关联。
那个小男孩盯着卡里姆,问道:
“你们会变成德国人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卡里姆带着半是认真的笑容说:
“不会,我们会变成一种新的东西,我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听不懂,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哈立德妈妈也跟着笑了一声,很快又淡了下去。

哈立德妈妈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拉哈芙第一个打破了这份沉默:
“爸爸,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哈玛姆抬起眼看她,对这个问题的直接感到有些意外。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而后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说道:
“我在想,从此刻起,我们成了难民。不再是作家,不再是医生,不再是工程师……难民。这个身份会先于我们,抵达我们此后要去的每一个地方。”
萨勒玛用一种略带尖锐的眼神看着他:
“这有什么问题?我们本来就是难民。没什么好害臊的。”
“我没说我们该害臊。我是说,这个身份会先于我们抵达。这是两回事。”
萨勒玛没有再答话。她关掉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仿佛想以此结束这场她并不打算真正展开的争论。

半夜,哈玛姆被隔壁房间传来的低语声惊醒:一个男人操着叙利亚沿海口音的声音,正在平静地和妻子争论着什么,哈玛姆没能完全听懂内容,却辨认出”军队”这个词反复出现了两次,而后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他之后再也无法入睡。
他悄悄走出房间,来到走廊,在一台坏掉的咖啡机旁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望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外的黑暗。
几分钟后,另一个男人也走了出来,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旧运动衫,未经招呼便径直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仿佛在这里,陌生人之间不需要什么客套的开场白。
那男人说:
“你也睡不着?”
“睡不着。这里的寂静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男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带着苦味的笑。
“这里的寂静不是奇怪,只是另一种寂静罢了。我们那边,是威胁之下的寂静。这里,是疲惫之下的寂静。不是同一回事,可归根结底,都是寂静。”
他伸出手:
“齐亚德。齐亚德·加纳斯。”
“哈玛姆·穆拉德。”
“作家?我好像在哪个小网站上见过你的名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哈玛姆露出从早上起第一次真正的笑容:
“写了有些年头了,但没什么大名气。”
“如今小小的名字反倒成了最重要的东西,因为只有它们还在说真话。那些大名字,全都跟什么东西绑在了一起。”
两人静静坐了几分钟,而后齐亚德又开口道:
“你见过那对邻居了吗?沿海来的一家,住在我隔壁。那男人以前当过兵,不是什么大官,可到底是个军官。现在他跟妻子说话的样子,好像生怕我们听见似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我们如今在德国,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不同的行囊。我逃离的是一个政权。他逃的……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你逃离的是沉默。而我们每个人,都得学会一种方式,好能与身旁的另一个人相处,而不去审判他。”
哈玛姆没有接话,可这句话却留在了他心里。
沉默良久之后,哈玛姆问道:
“那你呢,你为什么离开叙利亚?”
齐亚德露出一个毫无欢愉的笑容:
“我写了一篇文章,讽刺了一段官方讲话。一篇很小的文章,本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可它已足以让我的名字,传到一个原本不该传到的地方去。我一夜之间就逃走了,连邻居都没来得及道别。”
“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写那篇文章?不。后悔没早点写?也许吧。可后悔,哈玛姆,是一种需要时间的奢侈品,而我当时没有时间。我当时只有一个决定要做。”
哈玛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压低声音说道:
“我没有什么决定。我有的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后来这沉默变得比任何决定都要沉重。”
齐亚德点点头,表示认同:
“沉默也是一种决定,只是它承认自己的方式来得比较晚。你现在承认了吗?”
哈玛姆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那扇小窗,晨光已开始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屋顶上,勾勒出一道浅淡的灰线。
齐亚德说着,站起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别太在意你邻居阿布·哈立德说的那些身份标签。我们每个人在这里都会变成一种新的东西,可我们不会都变成同一种新东西。仔细想想,这其实是这件事里最美的部分。”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围坐在共用餐厅的一张小桌旁。
哈立德妈妈也在那里,给丈夫阿布·哈立德倒着茶——一个五十来岁、肩膀宽厚的男人,起初一言不发,用一种毫不掩饰疑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地方。
阿布·哈立德忽然开口,没有任何铺垫地问哈玛姆:
“你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是写东西的。”
“写什么?”
“文章,一些想法……”
阿布·哈立德摇了摇头,显然并不十分信服: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干活,养大孩子,不是为了想太多。想太多会让脑袋疼。”
哈立德妈妈略带尴尬地笑了笑,说道:
“他爸在开玩笑呢。”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哈立德妈妈插话进来,试图缓和气氛:
“他爸就喜欢这么说话,可他心肠是好的。自打我们到了这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养家、怎么供孩子上学。”
阿布·哈立德这次的语气稍稍平和了一些:
“我不是有意冒犯谁。可我是个干活的人。我这一辈子在乡下,土地不会想事情,它只会干活、给收成。现在我就怕我的孩子们在这儿学会了想太多,反倒忘了怎么干活。”
哈玛姆平静地说道:
“或许我们两样都需要,阿布·哈立德。干活能养活人,而想事情,能让人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活。”
阿布·哈立德久久地看着他,这一次目光里不再带着敌意,更像是一个刚遇上一种自己不太习惯打交道的人时的好奇:
“你这人有点怪,哈玛姆先生。不过不是那种让人不痛快的怪。”
哈玛姆没有回应,只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可他心里,一句话已经开始成形——一句他后来会写进自己私人本子里的话:
“在这里的第一天,我听见一个男人说,想事情会让脑袋疼。我不知道他是在提醒我,还是在羡慕我依然拥有想事情的余裕。”

早饭过后,一家人来到后院的小花园。天气清冷,却晴朗,阳光正努力想要温暖这个从不习惯温暖的地方。
拉哈芙坐在一张木凳上,在手机上写了一条短信,又删掉,如此反复了三次。
萨勒玛在她身边坐下,问道:
“给谁写呢?”
“语言班上认识的一个人,昨天登记时分在一个班上了。”
“叫什么名字?”
拉哈芙迟疑了一下,谨慎地答道:
“还没太熟悉,不过看着像个不错的年轻人。”
萨勒玛没接话,只是长久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一位母亲的目光,她明白自己的女儿正踏入一个自己无法完全掌握钥匙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拉哈芙用更低的声音问道,仿佛是在踏出脚步之前先试探一下地面:
“妈妈,你第一次认识爸爸的时候,害怕过他吗?”
萨勒玛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却没有表现出来: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就是在想……一个人怎么能完全信任一个对自己来说全然陌生的人。”
萨勒玛露出一个遥远的微笑,仿佛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大马士革娘家的老宅:
“害怕过,是的。但我害怕的不是他对我来说很陌生。我怕的是,和他在一起之后,我自己会变成一个对自己陌生的人。这才是最难对付的一种害怕。”
拉哈芙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却感受到了它的分量。她沉默着,盯着手机屏幕,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写。
萨勒玛拍了拍女儿的手,补充道:
“最要紧的是,拉哈芙,别对我隐瞒重要的事。你可以犯错,但别隐瞒。”
拉哈芙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那妈妈你呢,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爸爸?”
萨勒玛停顿的时间,比该有的要长了一些,才答道:
“每个家里都有些不必说出口的小事。不是因为它们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而是因为有些东西,终究只属于一个人和他自己。”
她没有再把这句话说下去,仿佛连她自己也对刚才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感到一丝意外。
卡里姆走近父亲,在花园边缘他身旁坐下,用一个略带焦躁的小动作,拍掉鞋上的尘土。
他开门见山地说道:
“爸,我想尽快去大学注册。工作人员跟我说,有些学历有一条快速通道,可我得从现在就开始准备材料。”
“好。不过别急,我们才第一个星期。”
“不,爸。我不想等。我们在这儿浪费的每一天,都是在浪费我们那边真正人生里整整一年。”
哈玛姆久久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尽管年纪尚轻,思考问题的方式,却是自己在最初那些日子里所不曾拥有过的:
“我担心你会跳过一些阶段,却感觉不到自己跳过了它们。”
卡里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那你呢,爸?打从我们到这儿起,你倒是每个阶段都能感觉得到,可你在其中什么都没做。我宁愿跳过一些阶段,也不愿像你这样,站在阶段面前,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很刺耳,可说出它的人,并非出于伤害的用意,而是出于一种仍拥有直言不讳这份余裕的人的真诚。哈玛姆没有回应。他把手搭在儿子肩上片刻,又缩了回去,仿佛在无声中承认,这句话确实击中了他内心某个真实的地方。
哈玛姆站在花园边上,远远地望着所有人:妻子正用一种沉默的担忧注视着女儿;儿子正头也不回地朝未来奔去;女儿则开始为一个对她的人生而言全然陌生的人,写下一句又一句话。
他想:
我们每个人都开始在这个地方,搭建属于自己的门。而我,却仍站在一扇不知道是该向内开、还是该向外开的门前。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下之后,哈玛姆从行李中取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一本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本子,萨勒玛没看过,老朋友们也没看过——写下:
“我们今天走进的这扇门,不是一座房子的门。它是一扇永远无法在我们身后完全关上的门,因为我们的一部分,永远停留在了那道门槛上,悬在我们曾是的自己,与我们即将成为的自己之间。萨勒玛害怕在这片新的辽阔中失去她的孩子们。卡里姆拼命奔跑,想尽快变成另一个人。拉哈芙在一个她还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的眼睛里,寻找着自己。而我……我只是站着,看着,不敢承认,我内心有一小部分——很小,却真实存在——今晚,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近乎自由的东西。而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
伯父在机场对我说:别回头。而从那一刻起,我做的却唯有回头——在心里,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我害怕这个新地方,不亚于我害怕我随身带来的那个旧日的自己,那个装在第二只箱子里的自己,箱子里塞满了远远不够穿的衣物,正如我关于自己的那份旧有的确信,也早已远远不够用了。或许阿布·哈立德说得没错,想太多确实会让脑袋疼。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而在我内心深处,我想我其实并不想停下来。”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到已经熟睡的萨勒玛身旁,听着开始落在收容中心屋顶上的细雨——那雨不像大马士革的雨,可无论如何,那都是一场真实的雨。
萨勒玛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睡着。她正背对着他躺着,双眼在黑暗中睁着,听着笔尖在纸上摩挲的声音,却没有问他在写什么——因为她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明白,丈夫身上有些门是不能敲的,只能等着它们从内侧自己打开。
她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我究竟还能忍受多少扇紧闭的门,才会停止等待?
而后她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她向睡意屈服了,而是因为她选择了,像许多次之前一样,今晚不再追问。
隔壁房间里,阿布·哈立德已沉沉睡去,哈立德妈妈则坐在床沿,望着熟睡的孩子,想着自己的家从此以后将要背负的所有新名字:难民、外国人、一个不懂这个国家语言的女人,一个必须重新学习如何做回自己的女人——只是这一次,要用另一种语言。
而在楼的另一端,齐亚德·加纳斯独自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写下一篇新文章的第一行,暂定的标题是:《论那些已经抵达、却仍站在门口的男人》——他并不知道,那个启发了这个标题的男人,此刻正睡在隔着两堵墙的地方,梦见一扇永不关闭的门,却还不知道自己会选择朝哪个方向把它推开。

第二章

一种不像我声音的语言

哈玛姆在一位政府女职员面前,与自己磕磕绊绊的德语正面相遇

他手中那张黄色的纸条上,写着上午九点半的预约,地点是一栋灰色的政府大楼,步行二十分钟便可从收容中心到达。哈玛姆还从未见过一座秩序井然到这般寂静的建筑:没有喧哗,没有拥挤,没有一个职员提高嗓门,只有一支安静的队伍,人们手里攥着颜色各异的表格,仿佛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一种不同的等待。
他们沿着通往那座大楼的长街走去,清晨的寒意刺着他们的脸,尽管那羞怯的阳光正努力穿透云层,却未能如愿。哈玛姆注意到,这里行人的步伐节奏,与大马士革街头截然不同:脚步规整划一,目光只与他人相触短短一瞬,而后迅速移开,一种普遍的沉默笼罩着一切,仿佛这是一份无声的集体默契——谁都不该打扰谁。
萨勒玛把大衣裹紧了些,说道:
“就连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我们以前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大声说话,在街上放声大笑。这里好像每个人都独自走在一条笔直的线上。”
哈玛姆一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与周围行人协调,一边答道:
“或许这是一种对他人边界的尊重。又或许,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独。我还分不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他们终于抵达那栋大楼,在门口的取号机前领了号,而后坐进一间宽敞的大厅,等候着——白光刺眼,一排排相连的蓝色塑料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哈玛姆在萨勒玛身旁的塑料椅上坐下,卡里姆则站得稍远一些,费力地读着墙上挂着的告示牌,努力从那些排列紧密、不像他以前学过的任何字母的文字中,辨认出一点意思。
在候诊大厅里,哈玛姆注意到对面座位上坐着一对男女,彻底沉默,没有交换一句话,仿佛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不成文的默契——在公共场所不交谈。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皮夹克,脸上带着一种习惯于什么都不表露的神情。而他身旁的女人大半时间都低头看着地面,手指紧张地摆弄着大衣的下摆。
当电子语音叫到他们的号码时,那男人先站起身,而后以一个带着几分陈年温柔、几乎成了本能的动作,向妻子伸出手。他们经过哈玛姆身旁时,那男人与他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一种无声的相识,那种哈玛姆开始在这些地方逐渐习惯的眼神:无需言语,却是一种彼此的默认——两人都在从不同的角度打着同一场仗。
萨勒玛低声问道:
“你看见这两个人了吗?你以前见过和他们相似的人吗?”
“没有。可他们脸上有种东西……仿佛他们背负着一件沉重的心事,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哈玛姆那时并不知道,这两个陌生人叫做萨利姆和瓦法·迪布,而他此刻在他们脸上察觉到的那份沉重,会在往后的章节里逐渐显露出来——当他们的路,再度交汇之时。
几分钟后,候诊大厅又走进另一家人:一位穿着得体大衣的女人,一位提着小皮包的男人,两人以相对自信的语气交谈着,仿佛他们前世就已习惯了这类办事处。他们在穆拉德一家附近坐下,哈玛姆听见那女人用一口明显的阿勒颇口音对丈夫说:”别担心,我来跟那位职员说,我的德语总比在这儿白白干等强。”哈玛姆暗自笑了,心里不禁猜想,这些日子里,有多少叙利亚家庭都以同样的方式分配着角色:谁负责说话,谁负责等待,谁负责在一旁远远观望。
屏幕上电子语音报出一个号码:两百一十四。
哈玛姆看了看手中的纸条:两百一十四。
他低声对萨勒玛说:
“到我们了。”
他们一同站起身,卡里姆跟在后面,走进一间小小的办公室,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眼镜架在鼻梁上,面前堆着一叠整理得极其规整的文件——那种规整,与他们此前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有序”都不太一样。
那女人头也没完全抬起,说道:
“早上好。请坐。”
哈玛姆听懂了前两个词,”早上好”,可第二句话却像一堵玻璃墙从他面前掠过:看得见,却穿不过去。
他坐下,露出一个属于那种想说”我没听懂”、却不敢说出口的人的微笑。
那女人注意到了他的窘迫,便用手指了指椅子,而后把那句话重复得更慢了一些:
“请。坐。下。”
哈玛姆终于坐了下来,感到一种近似发热的东西正涌上脸颊,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他此前从未体会过的奇异感受: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曾经写过被成千上万读者阅读过的思想性文章,如今却连一句三个词的话都听不懂。
那位职员开始翻阅文件,用德语提出一个个问题,哈玛姆则努力从中捕捉一个词,又一个词,试图把它们拼凑成一句能理解的话,却大多数时候都以失败告终。
萨勒玛用阿拉伯语,压低声音问道:
“你听懂什么了吗?”
“一点点。她在问孩子的事,还有居留时长,还有一件关于……我不太确定,工作还是学业方面的事。”
那职员转向他们,这次改用一口略显生硬的英语问道:
“您会说英语吗?还是我需要叫一位翻译?”
哈玛姆用一口比他的德语略好一些、却也远称不上流利的英语答道:
“一点点英语。也许……翻译,好。”
那职员点点头,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几分钟后,他们面前的小屏幕上出现了一位视频翻译:一个年轻的叙利亚小伙子,操着明显的阿勒颇口音,立刻用一些更文雅的措辞把它调和了一些:
“欢迎,我在这儿呢,你们尽管放松说话,我会把两边的话都翻译过来。”
哈玛姆感到一种奇异的宽慰,仿佛在这间灰色的办公室里,哪怕只有一个阿拉伯语的声音,也足以重新找回一丝内心的平衡。
那职员问道,翻译立刻转述:
“她问,您在叙利亚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个作家,写文章,还有一些思想性的文字。”
年轻人翻译了这句话,那职员在她的文件里记下了些什么,而后又问道:
“她问,您有经过公证的大学学历证明吗?”
“我有阿拉伯文学学士学位,可那些证件……有一部分在路上遗失了。剩下的我还带着,可这里的官方机构还没有认证过。”
那职员又记了一条备注,而后直视着哈玛姆,说了一句相对较长的话,年轻人带着几分同情的语气把它翻译了过来:
“她说有一个学历认证的项目,可需要一段时间,可能要几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她建议您报名参加一个强化语言课程,因为没有德语,即便您的学历认证通过了,也很难在您的专业领域找到工作。”
哈玛姆点了点头,用平静却暗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的语气说道:
“明白了。我会报名的。”
在他们离开之前,那位职员指向走廊尽头的另一间办公室,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立刻翻译道:
“她说你们现在就去六号办公室,那边有另一位职员可以直接帮你们报语言课程,总比浪费时间、改天再跑一趟要好。”
哈玛姆向那位职员和翻译道了谢,一家人便朝六号办公室走去,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纪较轻、态度也更亲切的女士,她开始向他们讲解课程安排:每周五天,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一点,持续大约六个月不间断。
萨勒玛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说道:
“六个月,也就是说我们俩会一直待在课堂里,那家里谁来照看呢?”
哈玛姆答道,试图缓解她的担忧:
“我们把时间分开来。你报早班,我报另一个时段,这样我们就能轮流。”
萨勒玛并没有完全被说服,可她没在职员面前继续争论。两人一同在报名表上签了字,拿到了十天后课程开始的日期。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卡里姆用一口磕磕绊绊的德语——哈玛姆在一旁帮他部分翻译了一下——问那位职员道:
“我呢,我可以报同样的课程吗,还是应该直接去大学的办公室?”
那职员看了看他的档案,说了一句话,视频屏幕上仍在线的那位翻译立刻转述道:
“她说您的年龄适合走另一条路,您可以直接从一门强化基础语言课开始,比家长们的课程更快,因为大学会接受一个初级水平,只要承诺后续继续提高就行。”
卡里姆的脸瞬间亮了起来,仿佛他刚刚听到了一个自己已经等了好几个星期的消息:
“这么说,我甚至可以在爸爸妈妈的课程开始之前,就开始上大学的课?”
“也许吧,如果你尽快把材料准备好的话。”
卡里姆转向父亲,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看见了吗,爸爸?没必要我们所有人都按同一个节奏等待。”
哈玛姆露出一个带着真切骄傲、又夹杂着一丝他没有说出口的隐隐不安的微笑:自己的儿子能以这样的速度向前迈进,而他自己,却还在一句三个词的话面前磕磕绊绊。

第一位职员问完了所有官方问题之后,又问了一个不在表格里的问题,却似乎是她真心关切的:
“她问,你们在这里最初这些日子感觉怎么样?”
萨勒玛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而后诚实地说道:
“说实话,很累。可我们感到宽慰,因为有人愿意问。”
年轻人翻译了这句话,那职员这才第一次露出从会面开始以来真正的笑容,说了句简短的话。
翻译说道:
“她说:这是她的工作,可她也喜欢问一问,而不只是填表格。”
哈玛姆对这位素不相识、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涌起一种近似暖意的感受——她曾在那一刻,提出一个不同于其他所有官方问题的问题。
当他们终于走出她的办公室时,萨勒玛转向哈玛姆说道:
“你看见了吗?这里也有人是真心关心的,不只是履行公事。”
“是啊,可还是很难分辨,谁是真正关心,谁只是把关心当作工作的一部分来表演。”
萨勒玛用带着一丝轻微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你为什么总是对一切都心存怀疑?哪怕只有一次,也做一个不加分析、直接相信的人吧。”
哈玛姆没有回应,却感到这句话击中了他内心某种真实的东西——那种总是习惯先分析每一个善意的举动、才愿意让自己彻底相信它的倾向。
两人在通向外面的长廊里默默走了几步,这一次他们之间的沉默不像往常那样沉重,反倒更像是漫长的一天,在无数问题、文件和等待之后,一段小小的休战。
萨勒玛最终用一种更轻松的语气说道:
“说实话,今天回来的时候,我比预想的要更安心一些。我觉得真的有人在努力帮助我们,而不只是一个把我们从这个办公室推到那个办公室的制度。”
哈玛姆笑了,这一次带着一种难得的坦诚说道:
“我也是。可我还是很难迅速放下自己的戒心。戒心早就成了我的一部分,在我们离开叙利亚之前就已经如此了。”
萨勒玛点了点头,理解的东西比她说出口的更多:
“我明白。可在这里,哈玛姆,我们没必要在每一步新的路上,都背着过去所有的戒心。有些戒心,我们该把它留在身后,就像我们留下了许多其他的东西一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却感到那天说过的所有话里,这一句会在他心里停留得比其他任何一句都要久。

他们从政府大楼出来,来到一条正逐渐热闹起来的午间街道:自行车规律地驶过,母亲们迈着从容的步伐推着婴儿车,几家小咖啡馆里飘出一种他们还未曾习惯的咖啡香气。
卡里姆走在父亲身旁,方才试图读懂一家咖啡馆门前挂着的菜单未能成功之后,说道:
“爸爸,我今天在办公室里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每次你努力说德语的时候,你的声音都会变。那不是我熟悉的你的声音。”
哈玛姆愣了一下,对儿子的这个观察感到有些意外:
“你觉得它怎么变了?”
“变得更低,更慢,好像你很害怕说错。你说阿拉伯语的时候很有自信,可说德语的时候,好像……那不是你了。”
哈玛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沉默地走了几步,而后说道:
“因为阿拉伯语的词句,从我这里出来时是原本的样子。可德语的话,我得先在心里想过,才能说出口,而这个过程,带走的不只是时间,也带走了我的一部分。”
卡里姆点了点头,并不完全信服,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萨勒玛问他,想给这段对话添一点轻松的气氛:
“那你呢,卡里姆,说德语的时候你的声音也会变吗?”
卡里姆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正相反,说德语时我反倒觉得自己更有胆量。这门语言好像不知道我的过去,所以我说错了,它也不会让我难为情。”
哈玛姆带着一丝赞许、又夹杂着一点未曾言明的嫉妒,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间小小的社区活动中心,门上贴着一张阿拉伯语与德语双语的告示:”新移民家庭每周聚会”。
萨勒玛在告示前停下脚步,说道:
“你看见了吗?我们可以去看看,多认识些邻居,也学些实用的东西。”
卡里姆立刻说道:
“我才不去这种聚会。我更愿意自己学。”
萨勒玛笑了:
“没人要求你去。可我和你爸爸可以去。”
哈玛姆久久望着那张告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好奇与犹豫交织的情绪——自抵达以来,每逢遇上一件新事物,这种情绪都会重复出现:
“再看看吧。没必要什么事都急着做决定。”
萨勒玛没有坚持,却捕捉到了这个小小的细节:每次面对一件新事时,丈夫总是更愿意”再看看”,而不是”做决定”,仿佛拖延早已成了他的第二语言,比他此刻刚刚开始磕磕绊绊学习的德语,还要根深蒂固。

傍晚,他们回到收容中心后,拉哈芙坐在后院花园里,用手机给母亲打电话,询问大学报名开始的日期,而哈玛姆则走向共用餐厅,发现齐亚德·加纳斯正独自一人在那里吃晚饭。
哈玛姆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齐亚德带着他惯常的微笑答道:
“相对平静。你呢?我听说你们去了政府办公室。”
“是的。漫长的一天,在那儿我感觉自己像个刚上一年级、想说话却还不认字的小学生。”
齐亚德把汤匙放到一边,说道:
“这太正常了。我在这里的头六个月,一直觉得自己成了哑巴。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话,而是因为我以前会的那门语言,已经不够我表达真实的自己了。”
哈玛姆问他:
“那你是怎么克服这种感觉的?”
齐亚德想了想,而后说道:
“说实话,我没有完全克服它。可我明白了一件事:一门新语言,不必从第一天起就承担起母语那样的分量。你可以从简单开始,像个孩子一样,这不是缺陷。真正的缺陷,是试图在这门新语言里,做回你在阿拉伯语中曾是的那个人——而这在一开始,是不可能的。”
哈玛姆专注地听着,而后说道:
“齐亚德,问题在于,一旦我不再努力做一个’作家’,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想,这正是这门新语言最让我害怕的地方:它对我一无所知,不承载我的过去,所以它没法奉承我说我是个重要的人。在它面前,我不过是一个从零开始学习的人,和那座灰色安静大楼里的任何一个人一样。”
齐亚德久久地望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欣赏:
“这是我们认识以来,你说过最真实的一句话。或许这正是你需要写下来的东西,而不是只把它藏在你的本子里。”
哈玛姆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没有回答。可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他只是坐在萨勒玛身旁,听她给拉哈芙读一封官方来信里关于体检预约的一段内容,静静听着两人的声音,并不觉得有必要把这一切写下来。
关灯之前,萨勒玛忽然没有任何铺垫地问道:
“你觉得我们做的决定是对的吗?”
哈玛姆在昏暗的微光中看着她,对这个她从未如此清楚地问出口的问题感到意外:
“我还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另一个决定可以拿来比较了。这就是我们唯一做过的决定,我们能做的,是让它在事后被证明是对的,而不是从现在就去评判它。”
萨勒玛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有时候我觉得,这几乎是你对所有事情的回答:给时间一个机会,别急着评判。我有时会想,你这么做,是因为你真的很有智慧,还是因为你害怕去评判。”
哈玛姆没有回答。他关掉了灯,那句话就这样悬在他们之间的黑暗里,像那些不需要立即回答的问题——它需要的,是往后漫长的日常生活,慢慢地来验证。

第三章

萨勒玛的新厨房

一位大马士革主妇,如何变成一个从零开始学习的女人

收容中心的共用厨房,与萨勒玛以往认识的任何一间厨房都不相像。四张长长的金属桌子,一台六个灶眼的电炉,一天之内要被十几户人家轮流使用,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时间表,给每一户人家规定了半小时的烹饪时间,不多也不少。
萨勒玛站在这张陌生的时间表前,想起了自己在大马士革的厨房:宽敞的空间,朝向一方小花园,架子上摆满了她二十年婚姻生活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各式香料,还有一种不受任何人时钟支配、只服从家人食欲的节奏。而在这里,烹饪成了一件受铃声支配的行为,受着陌生目光的远远监视,还必须在下一户人家的时段开始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那天早上,萨勒玛站在自己的第一个班次里,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颗洋葱、一把米,还有一小块鸡肉,像是在等着看诊,而不是在等着下厨。
排在她身后的一个女人,用一种平静而有礼的语气对她说道:
“这是您第一次在这里做饭吗?”
萨勒玛转过身,看见一个打扮相对整洁的女人,手里拎着一只小平底锅,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是的,第一次。我叫萨勒玛。”
“欢迎。我叫麦纳勒,麦纳勒·阿卜杜拉。我丈夫是医生,我们以前也在大马士革,住在迈扎那边。”
萨勒玛露出微笑,听到一个自己熟悉的街区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我们是巴布图马那边的。按老规矩算距离的话,我们几乎算是近邻了。”
麦纳勒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在这里,所有的距离都变了。巴布图马和迈扎,如今在一间共用厨房里,不过隔着一堵墙的距离。”
萨勒玛看出麦纳勒对这个地方明显的熟稔,便问道:
“你们来这儿多久了?”
“大概一个月了。这段时间足够让你学会怎么跟厨房时间表打交道,知道哪里的市场最便宜,哪些工作人员待人比较和气。”
萨勒玛对这个才认识几分钟、却像认识了多年一样与自己交谈的陌生人,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终于轮到萨勒玛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放下平底锅,忽然有那么一刻,感觉自己竟不知从何下手,仿佛这双曾在大马士革的家里做过成千上万顿饭的手,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动作。
麦纳勒注意到她的犹豫,便走近轻声问道: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手足无措。好像这辈子第一次下厨一样。”
麦纳勒把自己的锅放到旁边的灶眼上,说道:
“头几个星期都是这样的,很正常。我们家的厨房,曾是我们自身的延伸,是我们个性的一部分,是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决定。可在这里,连做饭都变成了一件集体行为,要受一张时间表和一群陌生人的监视。要花些时间,你才会重新觉得,自己的手依旧是自己的手。”
萨勒玛点点头,开始切洋葱,起初动作缓慢,而后渐渐找回了往日的节奏,仿佛麦纳勒的这番话,重新还给了她一部分自信。

两人并肩做饭时,麦纳勒压低了声音问道,语气近乎私语:
“你丈夫呢?他适应得怎么样?”
萨勒玛犹豫了一下才答道:
“说实话,我也说不准。他是个作家,习惯用自己的文字去描述这个世界,而不是无力地站在世界面前。我总觉得他比该有的样子更沉默。”
麦纳勒一边搅动着面前的平底锅,一边说道:
“我丈夫恰恰相反。他是医生,对每一步都充满热情,恨不得明天就能开始工作。有时我倒希望他能慢一点,好给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而不是一头闯过面前的每一扇门。”
萨勒玛笑了:
“看来我们每个人,都盼着丈夫能补上他身上恰恰缺少的那一块。”
麦纳勒也笑了起来:
“或许这是婚姻里的一条普遍规律,不只是在流亡生活里才有。”
萨勒玛带着真切的好奇问道:
“你是怎么应付菲拉斯那种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劲头的?”
麦纳勒一边翻动着锅里的食物,一边想了想,说道:
“我尽量不去拦他,可我给自己划出清楚的界限。我总是告诉他:你尽管按你想要的速度往前冲,可别指望我用同样的节奏跟在你后面跑。在这个新地方,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速度。”
萨勒玛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而非对麦纳勒说话的声音说道:
“我很喜欢这个想法。我还没敢和哈玛姆划出这样清楚的界限。我总觉得,自己更多是在迁就他的节奏——不管是快是慢,而不是坚持我自己的节奏。”
麦纳勒温和地说道:
“或许现在正是你该试一试的时候了。流亡是个奇怪的机会,萨勒玛:我们过去那一整套游戏规则,都在路上跟着我们丢失了,再没有人会像我们的大家族在故乡那样,用同样的方式来监视我们了。如果我们真的愿意,我们可以写下新的规则。”
萨勒玛沉默了片刻,细细品味着这个想法,仿佛尽管它表面上很简单,自己却是第一次真正听懂它:
“我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害怕,写下新的规则,就必然意味着打破自己曾深爱的某个旧规则。可也许我可以既写下新的规则,同时又保留住我喜欢的那部分旧东西,而不必非此即彼。”
麦纳勒微笑着,把最后一块蔬菜放进她的袋子里:
“这正是我自己也在努力做的事,一天又一天,却也不总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到了。”

萨勒玛做完饭后,把托盘端到桌边,拉哈芙正坐在那儿刷手机,卡里姆在读一份本地大学的介绍,哈玛姆正翻看着从登记处拿回来的一叠文件。
她把托盘放到大家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低调的骄傲:
“这是我在这里做的第一顿饭。我也不知道味道还会不会一样。”
哈玛姆尝了一口,由衷说道:
“味道一样,只是也许,变的是我。”
萨勒玛带着一丝疑惑的微笑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尝到的是同一道菜,可我对它却生出了更深的感激。仿佛那些我们从前在那边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在这里,每一次都变成了一种要重新用心去珍惜的东西。”
拉哈芙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只是想念奶奶做的饭的味道。这里没有什么真的能完全比得上,哪怕食材一模一样。”
萨勒玛带着一丝柔情、又夹杂着淡淡的怅然说道:
“或许是因为奶奶往里加了一样这里任何市场都买不到的东西:她做饭时不慌不忙花去的那些漫长时光,不用去看墙上挂着的什么时间表。”
卡里姆一开始只是静静听着,并未插话,而后忽然开口道:
“我倒不是那么想念食物本身,我更想念的是,有一天我们能有一个不用和另外十户人家共用厨房的家。你们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搬进属于我们自己的公寓?”
哈玛姆放下叉子答道:
“办公室的人说,可能要等两三个月,得看是否有符合我们家人数的合适房源。”
拉哈芙叹了口气:
“再在一个房间里待三个月?”
萨勒玛想缓和一下这句话的沉重,说道:
“三个月,跟我们已经走过的这段路比起来,并不算长。我们已经学会了等待比这更难的东西。”
哈玛姆用一种无声的感激看着她,由衷欣赏她把每一句抱怨转化为更平静视角的能力——这种能力,是他自抵达以来越来越常在她身上察觉到的,而他此前竟不知道,她拥有得如此清楚分明。
卡里姆对母亲的这番安抚并不完全信服,说道:
“妈妈,我知道耐心是种美德,可有时我觉得,我们表现出的耐心已经超出了该有的限度,好像什么事我们都已经习惯了等,以至于等待本身,都成了我们身上又一重身份了。”
哈玛姆被儿子这句话触动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说得或许有几分道理。可是有一种等待,是由我们无法掌控的境况强加给我们的,还有一种等待,是我们自己选择的,因为害怕做出决定。等公寓属于前一种。至于我自己身上的一些犹豫,则属于后一种,今晚,我在你们面前承认这一点。”
大家都静静地看着他,对这样一次直白的承认感到意外——这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拉哈芙用一种比往常更温柔的声音补充道:
“谢谢你说出这些,爸爸。我觉得你很少会当着我们的面,直接承认这样的事。”
哈玛姆露出一个略带羞赧的微笑:
“或许是时候让我多学着这样做了。”
拉哈芙忽然转向母亲,问道:
“妈妈,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重新当回药剂师?”
萨勒玛停下了吃饭的动作片刻,仿佛这个问题触到了她还没准备好、这么快就要谈起的东西:
“说实话,我常常想到这件事。可学历认证需要时间,得先上语言课,之后可能还得考一次职业资格考试。这条路很长。”
哈玛姆带着一种含有自我反省意味的真诚说道:
“我知道,这几个星期我很少问起你这方面的事。我一直忙着担心自己关于工作和写作的事,忘了问问你自己的梦想。”
萨勒玛用一种带着真切感激的眼神看着他: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在最初这几天,会有人来问我这个。毕竟大家都先忙着让自己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几天里,萨勒玛开始为自己的日常生活,摸索出一套全新的节奏。她清晨五点就起床,好在厨房还没拥挤起来之前,占下自己的时段;她跟麦纳勒学会了怎样在每周的集市上,以更划算的价格买到蔬菜;也学会了用简单的句子和接待处的工作人员交流,足以听懂、也足以让人听懂自己。
她还注意到一些以前从未留意过的小事:这里摊贩称重货物时精确到毫厘,绝不会像她习惯的哈米迪耶市场那样,顺手多加一颗西红柿;顾客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不会互相拥挤争抢;每一次哪怕再小的交易,都会说一声”谢谢”,仿佛这声谢谢本就是价钱的一部分。起初,她觉得这份精确里缺了些她习惯的那种温暖,可渐渐地,她开始从中发现了另一种尊重——一种不需要靠灿烂笑容来证明自己真诚的尊重。
有一天,两人正排队等着买那周的集市货品,萨勒玛问麦纳勒道:
“你有没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人?”
麦纳勒想了想才答道:
“我觉得自己变得更清醒了。在大马士革,我住在一座大房子里,家里有佣人,日子过得舒适而按部就班。可在这里,是我自己下厨,是我自己去讨价还价,是我自己在学这门语言,是我自己在努力弄明白孩子们的学校体制。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些以前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能力。”
萨勒玛真诚地说道:
“我也是。可有时我又觉得,这份发现的代价,是失去了别的什么东西。仿佛我每发现自己身上一种新的力量,就同时离哈玛姆所爱的那个女人,又远了一步。”
麦纳勒停下话头片刻,用一种深切理解的眼神看着萨勒玛:
“或许这正是流亡真正的代价,不只是失去家园和故土,而是失去了身边人早已习惯的、看待我们的那份旧有印象。可是,萨勒玛,或许这份新的模样,也同样值得被看见,哪怕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让身边人慢慢习惯它。”
正当两人还排在集市的队伍里时,哈立德妈妈朝她们走来,手里提着两只沉重的蔬菜袋,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哈立德妈妈问候过她们之后,说道:
“看来你们两个已经成了好朋友了。我也在学着怎么打理这里的日子,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因为哈立德爸爸不喜欢我在房间外面待太久。”
萨勒玛和麦纳勒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而后萨勒玛温和地问道:
“这会让你觉得不自在吗?”
哈立德妈妈思索片刻,才以一种少见的坦诚说道:
“一开始不会。我以为这很正常,因为我们从小就是这样被教育的。可后来,我看到这里别的女人过得更自由,便开始怀疑,我们习惯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就是唯一正确的做法,还是不过是一种我们从未质疑过、就照单继承下来的习惯罢了。”
萨勒玛没有接话,可她感觉到,哈立德妈妈在一个拥挤的市场中央、用低低的声音问出的这个问题,和她自己内心的疑问,竟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尽管两人的背景与处境各不相同。

从集市回去的路上,萨勒玛问起了麦纳勒重新工作的打算:
“那你呢,麦纳勒,你打算在这里工作吗?我听说你丈夫正在申请医学学历的认证。”
麦纳勒露出一个带着明显自信的微笑:
“当然了。我也是药剂师,跟你一样。我不会等菲拉斯的学历认证完成,才开始我自己的职业生涯。我已经报了一门强化语言课,课程一结束,我就会去考学历认证的考试。”
萨勒玛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药剂师?我都不知道呢。我以前也是干这一行的,后来才全职照顾孩子。”
麦纳勒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么说我们不只是同一片街区出来的,还是同行!我们该一起报名同一门课程,一起走这条路总会更容易些。”
萨勒玛感到一种许多个星期都不曾有过的兴奋,用一种比往常更自信的语气说道:
“我明天就去打听一下,能不能把我自己那门课的时间,改成和你的一致。”
就在那一刻,萨勒玛感觉到,自己心里有那么一部分,多年来一直沉睡在家务与育儿责任的重压之下,如今正因为一段新的友谊,和这个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新地方,而缓缓苏醒过来。

傍晚,萨勒玛回到房间,发现哈玛姆坐在床沿,望着手机,却并没有真的在做什么。
她在他身旁坐下,平静地说道:
“我今天学会了,怎么用第一周一半的价钱买到蔬菜。”
哈玛姆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你学得真快。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一家人里唯一一个落后的人。”
萨勒玛认真地看着他:
“你没落后,哈玛姆。你只是在学别的东西,不像蔬菜的价格那样一眼就能看清。”
“比如什么?”
她想了想,而后说道:
“比如接受这样一个念头:你不必在每一刻都做那个无所不知的男人。允许自己成为一个学生,就像我们如今在这里,每个人都成了的那样。”
哈玛姆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她的双手——那双手在这一刻,在他眼里,比在大马士革时略显粗糙了些,那是这场正无声发生在她身上的转变,留下的一丝浅浅的痕迹。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我有时候害怕,你会变得比我强大太多,强大到我都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你身边什么位置了。”
萨勒玛露出一个带着淡淡哀伤、又夹杂着暖意的微笑:
“我不是在和你比赛,哈玛姆。我只是想努力不让自己被淹没。如果你担心有一天会发现我离你很远,或许你该做的,是和我一起游,而不是站在岸上看着。”
这句话就这样悬在两人之间,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哈玛姆没有对此作出任何回应,可他却在抵达以来第一次,伸出手,默默握住了她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静待了许久,不再多说什么,仿佛这一个触碰,便是他在那一刻所能给出的唯一答案。
过了一会儿,萨勒玛温和地打破了沉默:
“我跟麦纳勒说了,我会和她一起报同一门语言课。我知道这意味着我们照看孩子的轮值表得改一改,可我需要这个。”
哈玛姆看着她,心里交织着骄傲与不安:
“当然了。我们会安排好的。我很高兴你这么快就找到了一个如此懂你的朋友。”
“我也很高兴,你今晚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愿意允许自己陪我一起沉默,而不是把每件事都大声分析一遍。”
哈玛姆这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一个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感受过的笑容:
“或许这也是我正在慢慢学着的一件事:和一个你信任的人共享的沉默,和我在那些官方走廊与陌生办公室里所害怕的沉默,并不是同一种沉默。”
过了一会儿,萨勒玛关了灯,两人并排躺着,听着楼下共用厨房里锅碗瓢盆被清洗、收拾好、为迎接新一天做准备的声响——那间厨房,尽管千般不易,却已开始渐渐地,从一片被强加给他们的陌生空间,变成了他们真正一起动手,共同搭建新生活的第一片天地。

第四章

一张不肯轻易签下的表格

一位大马士革古板的丈夫,与一个关于”谁来决定什么会伤害她”的问题正面相遇

那张表格是在一个清晨,由一位年轻的女职员送到阿布·哈立德房间的,她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胸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克劳迪娅,融入事务顾问”。她敲了敲门,哈立德妈妈开了门,她礼貌地请求进屋,这一次身边带着的是电话那头的翻译,而不是像上次那样通过视频。
哈立德妈妈此前已从走廊里其他女人口中听说过这类拜访,知道这是每一个新来者迟早都要经历的例行程序,可她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自己会站在门口,注视着丈夫的脸——他正眯着眼睛,带着明显的警惕,读着表格上的标题。
克劳迪娅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一份好几页的表格摆在自己面前,开始讲解,翻译则用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把她的话转述过来:
“这是一份语言与融入课程的承诺书,家中所有成年人都必须签署,包括您和您的妻子。签字意味着您们同意承诺出席,如果无故多次缺席,可能会影响到您们的经济援助。”
阿布·哈立德静静听完,而后带着明显的保留问道:
“要是我不签呢?”
翻译把这句话转达过去,克劳迪娅以一种早已习惯这类问题的公务员式平静答道:
“这里的法律要求人人如此,男女之间在这项义务上没有区别。不过您可以提出您的疑问,我在这里是来帮忙的,不只是来强制执行的。”
阿布·哈立德久久盯着这份表格,而后又看向站在门口的妻子,才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同意去上我自己的课。可我不会在一份要求我妻子和陌生男人一起上混合课的表格上签字。这一点,我不能接受。”
翻译把这句话精准地转达过去,克劳迪娅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更加谨慎地重新组织自己接下来的措辞:
“我理解您的顾虑。可这里的课程按法律规定是男女混合的,没有把男女分开的例外情况。我可以告诉您,大多数上过这类课的女性,感受到的自在程度都超出了她们的预期——老师都非常专业,课堂氛围也完全是正式的。”
克劳迪娅试图解释得更清楚一些,又补充道:
“我也可以帮您们打听一下,附近其他中心是否有全女性的班级,不过这可能意味着还要再等上几周,而且几个月内也未必有空位。这个决定,由您二位来做。”
哈立德妈妈满怀期待地看向丈夫,等着他来做决定,却发现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作答,反倒沉默了比平时更久,仿佛”女性班级”这个提议,在他面前打开了一种他从未想过的第三种可能:既不是彻底拒绝,也不是全盘接受,而是在寻求一种折中的方案,既能保住他那份责任感,又不至于剥夺妻子的这个机会。
他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平和了许多:
“让我们想想女性班的这个建议。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们什么,可我也不完全拒绝。”
克劳迪娅似乎对他语气中这一丝细微的转变感到宽慰,一边收拾着文件一边说道:
“我会去查查有没有名额,几天之内给您们回复。”
阿布·哈立德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这是他很少会在陌生人面前做的事:
“该由我来决定什么让我在自己家里感到自在,而不是你来定。我妻子会留在家里带我们的孩子,就像她这辈子一直做的那样,她不需要什么德语才能做这件事。”
拉哈芙正好经过走廊,听到了这场提高了嗓门的对话的一部分,她在半开的房门前停顿了一瞬,而后迅速继续赶路,为自己无意中偷听到这些而感到有些窘迫。
那天傍晚,她们母女俩单独坐在花园里时,拉哈芙把自己听到的事告诉了母亲:
“妈妈,我今天听见阿布·哈立德拒绝在一张关于哈立德妈妈的表格上签字。他听起来非常生气。”
萨勒玛认真地听着,说道: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规矩,拉哈芙,我们没有权利匆忙地从外面对它做出评判。”
“可哈立德妈妈想学习的话,难道没有这个权利吗?”
萨勒玛想了一会儿才答道:
“她当然有这个权利。可通向这个权利的路,有时候得穿过每个家庭内部那些缓慢而复杂的历程,取决于它各自的历史和成长背景。重要的是,让讨论的门始终敞开着,而不是彻底关上它。”
这个答案打动了拉哈芙,她没再多说什么,可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幅画面:沉默的哈立德妈妈,还有那个在一位陌生女职员面前提高嗓门拒绝的父亲。她暗自思忖,这些日子里,又有多少叙利亚家庭正在紧闭的房门后面,经历着同样的争论,而外人无从听见。

克劳迪娅离开房间、没有拿到签字的表格之后,哈立德妈妈坐到床沿,沉默着,望着自己的双手。
阿布·哈立德问她,语气比方才对着那位职员时柔和了许多:
“你不同意我的想法吗?”
哈立德妈妈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我……我也不知道。一方面,我理解你的担忧。可另一方面,我看见这个中心里其他的女人,每天早晨都出门去上课,回来时带着更足的自信,和一些她们晚上教给孩子的新词。我有时觉得,自己是唯一还被困在我们抵达时那间屋子里的人。”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些,仿佛在坦白一件她从未敢说出口的事:
“甚至我开始注意到,孩子们在学校学的一些简单的德语单词,从我头顶飞过,我却听不懂,而他们说起这些词来,却一周比一周更自信。我担心有一天我会发觉,自己的孩子们已经用他们那门新语言,变成了对我而言的陌生人,而我却仍被单独困在阿拉伯语里。”
阿布·哈立德惊讶地看着她,仿佛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一个与自己相左的意见:
“你真的想去一个有陌生男人的班上上课吗?”
她谨慎却出人意料地清晰地答道:
“我不是想出去见陌生男人。我是想出去学会,当一张学校发来的纸条到了女儿手里的时候,我能读懂它;当我们的孩子生病的时候,我能自己和医生说话,而不必每次都等着你,或者等一个翻译。”
阿布·哈立德久久沉默着,眼睛望着地面,仿佛妻子的这番话,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他没料到会这么轻易被打开的门。
哈立德妈妈接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平时和他说话时不曾用过的勇气:
“再说了,我们的大女儿总有一天会长大,会问我,我在这里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如果我的答案是,我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害怕一切新事物,那我会感到羞愧的。我想让自己有一些除了恐惧之外的事,可以讲给她听。”
阿布·哈立德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打开那扇小小的窗户,让冷风灌进屋子片刻,仿佛他需要一件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帮助自己摆脱这番话的沉重,好好思考。

第二天,阿布·哈立德约了哈玛姆在共用餐厅见面,因为他注意到哈玛姆的德语说得比自己稍好一些,和工作人员打交道时也更有底气。
两人坐下之后,阿布·哈立德开口道:
“哈玛姆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想要一个诚实的答案,不要客套话。”
“你说吧。”
“你妻子会去上语言课吗?”
“会的,而且她很快就要开始了,和一位她新认识的朋友一起,是另一户人家的。”
“你就不担心,她坐在一个有别的男人的班上吗?”
哈玛姆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说实话,我从没这么想过这件事。我更多想的是,这门课能给她一些她需要的工具,而不是它会让她面临什么危险。”
“那你的尊严呢?你不觉得,当你妻子出门去和陌生人相处的时候,你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会受影响吗?”
哈玛姆停顿了一下,意识到这个问题触及了阿布·哈立德成长背景中某种极为深层的东西,不是一句简短的话就能回应的:
“阿布·哈立德,我理解这个问题对你来说是真心重要的,我也不会假装我有一个适合所有人的最终答案。可对我来说,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并不取决于我妻子学些什么、坐在哪里,而是取决于我是否有能力在这个新的地方,成为家人真正的依靠。而有时候,真正的依靠,意味着为她让出空间,让她学习、成长,而不是让她维持原样,好让我自己感到舒适。”
阿布·哈立德专注地听着,而后带着一丝轻微的挑战意味说道:
“你说得很动听,哈玛姆先生,可你是个作家,你知道怎么把话排列得听起来充满智慧。我是个普通人,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保护女人意味着让她远离一切可能伤害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堂课。”
哈玛姆平静地说道:
“我并不轻视这种成长背景,它是你、也是你的历史里真实的一部分。可容我问你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决定,什么会真正伤害你的妻子?是你,还是她自己?”
阿布·哈立德停下了话头,一时间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比他预想的更加不知所措——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他才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如此直接地向他提出过这样的问题。

阿布·哈立德并没有立刻被说服,可这句话在那一整天里都留在他心里,他一个人在收容中心的花园里踱步时,不断在脑海里回想着它。
傍晚,他回到房间,发现自己十二岁的小女儿正努力用德语完成一份学校作业,借助母亲手机上的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艰难挣扎着,没有任何人帮她。
他在她身旁坐下,问道:
“需要帮忙吗?”
她抬起头,对父亲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略感意外:
“要的,爸爸,可你也不懂德语呀。”
阿布·哈立德感到胸口一阵细小的刺痛,他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地为它命名:那是一种由无力感、羞惭,以及一种突如其来的、想要有能力帮助自己女儿的渴望,交织而成的感受。
他压低声音说道:
“是啊,我不懂。可你妈妈很快就会学会了,到时候她能比我更好地帮你。”
女儿看着他,露出一个天真的微笑:
“妈妈也要像我一样去上学吗?”
阿布·哈立德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却也带着某种平静的顺服:
“看样子她真的要去了,是的。”
女儿用孩子那种不知边界的好奇问道:
“那我和妈妈是不是能在同一天学习呀?我们可以每天晚上互相交换新学到的单词。”
阿布·哈立德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是他好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这个想法真不错。不过告诉我,你自己有时候也会害怕这些新事物吗?”
小女孩想了想,带着一种超出她年龄的认真:
“有时候会害怕,尤其是我听不懂老师说什么的时候。可我也感觉到自己每天都变得聪明一点点,这种感觉会让我很快就忘掉那份害怕。”
阿布·哈立德久久地看着她,感到自己的小女儿,以她那份天真,表达出了一件他自己这些日子里始终无法如此清晰地说出口的事:恐惧与成长,是可以并肩存在的,不必非要一方彻底消灭另一方。

与此同时,齐亚德·加纳斯已经从哈玛姆本人那里,在共用餐厅的一次晚餐中,听说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齐亚德一边切着面前的面包,一边说道:
“阿布·哈立德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打赌,他最后会签字的,可他会先自己挣扎一番,先向自己证明点什么,才会向他妻子,或者那位女职员证明。”
哈玛姆问他:
“你什么意思?”
齐亚德带着他一贯那种敏锐的眼神答道:
“我的意思是,像他这样的人,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是家里最先也是最终的决策者,不可能因为一句话或一次交谈就放弃这种感觉。他需要感觉到,这个决定是从他自己内心生出来的,而不是被外界强加给他的。问题不在于决定的内容本身,更在于谁拥有做这个决定的权利。”
哈玛姆思索着齐亚德的这番话,说道:
“你觉得我今天这么直接地跟他谈,是不是做错了?”
齐亚德摇了摇头,表示否定:
“正相反。我觉得你对他说的话是必要的,不是因为他会立刻被你说服,而是因为他往后会需要记得,曾经有人用一个真实的问题正面向他挑战过,哪怕他当时没有在你面前完全坦诚地作答。”
哈玛姆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说道:
“我有时会担心自己越了界。我们认识彼此的时间并不长,而他是一家之主,有权按照他认为合适的方式做出自己的决定。”
齐亚德以一种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道:
“他的女儿也同样有权利去梦想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他的妻子也同样有权利去学一门能保护她、让她免于日常无力感的语言。哈玛姆,有时候,彻底的中立并不是一种美德,而是对身边人应负责任的一种伪装过的逃避。”
哈玛姆没有立即回答,可他感到齐亚德的这番话,会一直留在他心里,正如自打两人相识以来,朋友说过的许多其他话一样,始终萦绕不去。

第二天,阿布·哈立德请求与克劳迪娅重新见一面,坐下之后,他没等对方再向他重新解释一遍,便径直取出笔,签下了那份表格,只是加上了一句话,他要求翻译精确地转达:
“我签字了,可我要你们知道,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我不是因为一夜之间就被说服了所有事而签字,而是因为昨天,我在女儿的眼睛里看见了某种东西,让我意识到,我一味坚持一种做法,付出的代价,可能比它能保护到的还要多。”
翻译把这句话转达过去,克劳迪娅这一次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说道:
“谢谢您的坦诚。这样的一份承认,所需要的勇气,远比单纯签一个字要大得多。”
阿布·哈立德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了正等着他、带着一丝紧张的哈立德妈妈。
她用一双带着谨慎希望的眼睛问他:
“你签了吗?”
他先是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开口,而后才说道:
“签了。可你要知道,我会密切留意这堂课里的每一个细节,如果我觉得有什么让你感到不安、或者违背我们所信奉的东西,我们会立刻停下来。”
哈立德妈妈露出一个混合着未落下的泪水的微笑:
“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从没要求你一夜之间就彻底改变,我只是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阿布·哈立德伸出手,在公共走廊上,短短一瞬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他多年来从未在陌生人眼前做过的举动——而后又迅速松开,仿佛他仍在练习这种他们之间全新的、共同的存在方式。
几天后,当哈立德妈妈真正开始上她的第一堂德语课时,阿布·哈立德站在房间的窗边,远远望着她穿过花园,走向那间专门用作课堂的房间,肩上背着一只小包,起初有些犹豫的步伐,很快便变得更加坚定。
那一刻,哈玛姆刚好也出来到同一座花园里散步,便走到他身旁,起初什么也没说。
阿布·哈立德终于开口,眼睛没有转向他:
“你知道吗,哈玛姆先生,昨晚我感到的恐惧,比我们离开叙利亚那天感到的还要多。”
哈玛姆平静地问道: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我不知道,一年之后的阿布·哈立德会是什么样子。他还会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布·哈立德吗,还是会变成一个我在镜子里都认不出来的陌生人?”
哈玛姆思索着这个问题,而后诚实地说道:
“我想我们每个人,这些日子里,都在以各自的方式,问着自己同一个版本的问题。也许我们唯一能拥有的答案,就是允许自己缓慢地改变,而不至于彻底失去那根,把我们与曾经的自己联系在一起的线,哪怕到最后,我们变成了一个和从前的自己略有不同的版本。”
阿布·哈立德久久地看着哈玛姆,眼神里带着一份未曾用言语表达出来的感激,而后又把目光转回花园——他的妻子已经消失在课堂的门后,留他一人独自站在那里,面对一个自己还不熟悉的、全新的自己的影像。
哈玛姆又在他身旁站了几分钟,没有再多说什么,感到这一次的共同沉默,比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更有分量。他在稍后走回房间的路上想着,阿布·哈立德的这段旅程,尽管表面上与自己的旅程截然不同,却承载着同一个问题——一个从抵达的第一夜起,便始终追逐着他自己的问题:一个人如何在必然的改变中,一步一步地,仍然保持是自己,在一片他并非完全出于自愿而选择的土地上,却已经开始学着,哪怕再缓慢,也要把它变成一个新的家。

第五章

一支拿着体温计的手,如何重新学会握起听诊器
菲拉斯大夫决心要让自己的从医生涯,不因一场战争而中断太久

菲拉斯·阿卜杜拉大夫没有等上超过两周,便开始四处打听医师资格互认的事。一家人抵达收容中心的当天,他就已经在随身携带的一本小本子上——那本子他总是揣在大衣口袋里——记下了必须走完的每一步:医学德语考试,专业知识考试,在一位德国医生指导下的实习期,而后才是完整的执业许可。
这本小本子,其实是他在大马士革大学医院的同事们早就熟悉的一种习惯的延续:菲拉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从不让任何细节交给运气。就连他离开叙利亚这个决定本身,也是提前几个月,在一张相似的纸上一笔一划规划出来的,那是在他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医院已多次被炮火波及、留下已成为不可能之后。
那第一夜,他一边在小台灯下翻着文件,一边对妻子麦纳勒说道:
“如果我把每一步都加快,一年之内我就能拿到临时执照,顶多一年。”
麦纳勒露出一个混合着钦佩与担忧的微笑:
“一年?菲拉斯,这里的人都说这种手续要两三年。”
“那是那些没有把自己逼到极限的人。我不会等上三年才重新当回医生。我已经当了二十年医生,我不会让官僚程序把我变成一个闲人闲上这么久。”

第二周,菲拉斯去了当地的医师协会,随身带着一整套完整的文件:经翻译公证的大学学位证书、来自叙利亚各医院的工作经历证明,甚至还有他战前参加国际医学会议时获得的几张表彰证书。
与朴素的收容中心不同,那栋建筑宽敞而现代,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淡淡的阳光,每条走廊都挂着艺术画作,仿佛这地方本身也想向来访者宣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庄重而值得敬重的。
前台工作人员接待了他,请他等候一位负责人有空。菲拉斯坐在候诊厅里,看着德国医生们自由自在地进进出出,听诊器随意搭在脖子上,带着一种深知自己在这世界上位置的自信。
他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钦佩与嫉妒交织的感受:钦佩他们行走时那份笃定,嫉妒自己也曾在自家医院的走廊里,以同样的自信步伐行走过——直到一场自己毫无参与决策的战争,把他变成了这个坐在陌生候诊厅里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叠文件,盼着它们足以重新证明他专业身份的人。
终于被叫进去时,他坐在一位负责档案审核的官员面前,那是一位五十多岁、神情严肃的女士,极为仔细地翻阅着他的文件。
在场翻译帮助之下,她说道:
“您的学历看起来相当扎实,菲拉斯大夫。可您首先必须通过医学德语考试,这与一般语言考试不同,要求对德语医学术语有极高的掌握水平。”
菲拉斯自信地说道:
“我准备好接受任何考试。什么时候可以报名?”
女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对他这份热忱的欣赏,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大部分从国外来的医生,光是准备这一门考试,就需要八个月到一年的时间,大夫。医学德语和日常德语不是一回事。”
“我会用四个月准备好。”
女士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没能完全掩去她明显的怀疑,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他的名字登记在最近一期备考课程的候补名单上。
临走前,菲拉斯又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
“每年大概有多少叙利亚医生走这条路?”
她一边查看面前的统计资料,一边答道:
“数百人,大夫。你们是近年来抵达我们这里规模最大的医疗界群体之一。”
菲拉斯走出大楼,一路想着这个数字:数百名医生,每个人都背负着与他相似的故事,带着相似的小本子,相似的计划,或许还有相似的、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的恐惧。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一家小医院,在门前停下脚步,看着救护车进进出出,医生们迈着匆忙的步伐穿过正门。他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走进去,想要呼吸那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想要哪怕只有片刻,重新感受自己仍属于这个世界。他没有那样做,只是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而后继续赶路——心中已下定决心,以后每天去上语言课的路上,都要经过这个地方,作为对自己所追寻目标的一种无声的提醒。

菲拉斯回到收容中心时,热情丝毫未减,把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麦纳勒,而她正在共用厨房里准备晚饭。
麦纳勒一边飞快地切着蔬菜,一边说道:
“四个月,菲拉斯?连你今天见的那位女士自己听起来都不太相信。”
“因为她习惯了那些甘愿相信这里一切都要花很长时间的医生。我不会向这种逻辑投降。”
麦纳勒停下切菜的手,认真地看着他:
“菲拉斯,我喜欢你的雄心,可我怕你把自己逼到一种再也无法享受我们新生活中任何其他事情的地步。我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拼命奔跑,我们也是来生活的。”
菲拉斯望着她片刻,仿佛她的话触到了他并不想深究的东西:
“我知道。可每一天不能行医的日子,都是我感觉自己在丢失一部分身份的日子。萨勒玛,不,麦纳勒,我不是我,当我不是医生的时候。”
她平静地说道:
“你就是你,不管有没有你的医术。可你似乎还不相信这一点。”

菲拉斯开始了一套严苛的日程:每天六小时学习德语医学术语,加上早上必修的普通语言课。他随身带着写满术语的小卡片,一有空闲就拿出来复习——排队做饭时,等公交车时,甚至有时在吃晚饭时也在看,这让麦纳勒多次默默流露出不满。
他的大儿子阿德南,今年十六岁,注意到了父亲的这个变化,某个傍晚两人坐在房间里时,他问道:
“爸,你会一直这样下去吗?你现在跟我说话只谈医学术语。”
菲拉斯停下阅读,对儿子这样直接的观察感到意外:
“抱歉,阿德南。我知道这些天我特别忙。”
“问题不在于你忙,而是我觉得你在打一场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仗,而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却完全帮不上忙。”
菲拉斯久久望着儿子,一丝愧疚悄悄爬上心头:
“你想帮我?”
“我想感觉自己是这段旅程的一部分,而不只是一个旁观者。”
菲拉斯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伸手拿起一张卡片,递给儿子:
“好,那就来考考我。你念术语,我试着用阿拉伯语和德语一起给你解释它的意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轮流互相考问,儿子磕磕绊绊地念着德语医学术语,父亲纠正并加以解释,原本压在菲拉斯身上的一份重负,变成了一段他与儿子之间难得的亲近时光——这种亲近感,他已经在这几个星期相互忙碌错开的日子里,许久未曾感受过了。
阿德南在这一个小时结束时,带着自豪的笑容说道:
“我想我今晚学了十个医学德语词,虽然我完全不打算当医生。”
菲拉斯笑了:
“没关系,也许你会成为一名医学翻译,等你爸爸考试时结结巴巴,你可以帮帮他。”
有一天,他和哈玛姆一起坐在收容中心的花园里,两人手里各拿着一本不同的书:哈玛姆在读一本简写版的德语小说,菲拉斯在复习一长串心脏病学术语。
哈玛姆问他:
“学习进展如何?”
菲拉斯头也不抬地答道:
“比我预想的要慢得多,但我不会退缩。有时我觉得医学德语比日常德语难上十倍。你能想象吗,我得重新学习怎么说”充血性心力衰竭”或者”心内膜炎”,这些词我整整二十年来,不假思索就能脱口而出。”
哈玛姆带着理解的微笑说道:
“我们所有人,都在重新学习怎么说那些我们曾经不假思索就知道的东西。也许这正是我们此刻正在经历的一切的本质。”
菲拉斯停下阅读片刻,好奇地看向哈玛姆:
“那你呢?你不觉得需要尽快回到写作中去吗,就像我觉得需要尽快回到医学中一样?”
哈玛姆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我感觉到这种需要,只是方式不同。你清楚地知道该走哪条路才能重新成为医生:固定的考试,证书,执照。而我甚至不知道,在这里当一个作家意味着什么。谁会读我写的东西?用哪种语言?我连自己的一天该怎么描述都还磕磕绊绊,又能写什么?”
菲拉斯以一种真挚的同情看着他:
“或许在这一点上,你的路比我的更难。我有一张清晰的地图,尽管它很长。你却需要自己去画出这张地图。”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菲拉斯又补充道: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很羡慕你这份不确定。我被一条严苛的单一路径所支配:一场考试接着一场考试,一张纸接着一张纸,只要有一次失败,一切就都停摆了。而你却可以今天写这个,明天写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不会有人用及格或不及格的分数来评判你。”
哈玛姆露出一个带着淡淡苦涩的微笑:
“这份自由本身,有时正是让我害怕的东西。没有任何外在的标准来告诉我,我是否走在正确的方向上。至少你,通过一场考试,就能确切地知道自己前进了一步。而我,哪怕写出这辈子最美的一段文字,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读它。”
菲拉斯合上面前的术语本,说道: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对方所拥有的东西:我需要一点你的灵活,你需要一点我的严谨。”
哈玛姆笑了:
“一言为定。我借你一些灵活,你借我一些严谨,看我们俩谁先到达终点。”

两个月的埋头苦学之后,菲拉斯在一家私营培训机构报名参加了一次模拟考试,想在正式考试前评估一下自己的水平。他考完回来,一言不发,脸上带着麦纳勒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神情。
她担忧地打量着他的脸问道:
“怎么样?”
“我没过。分数远远低于及格线。”
麦纳勒在他身旁坐下,把手放在他肩上:
“这只是一场模拟考试而已,菲拉斯,不是真正的考试。它的目的正是让你看清自己现在到底站在哪里。”
“我知道。可我原本笃定我能轻松通过。这是我抵达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想学一样超出自己能力的东西的老男人。”
麦纳勒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你不老,这也和能力无关。问题在于,你给自己安排的时间,远远不足以完成这样一项真正庞大的任务。就连德国本地的医生,精通自己专科的精细术语,也要花上好几年。”
菲拉斯久久沉默,而后用一种她极少听到的低沉声音说道:
“我怕的是,麦纳勒,这第一次失败会是一连串失败的开始,最后我不得不接受一份远远配不上我抱负的工作,就像许多在我之前的人那样。”
麦纳勒紧紧握住他的手:
“就算真的发生那样的事,那也不是世界末日。可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尝试,直到达成目标为止。只求你允许自己在路上犯错,不要给自己加上超出你所能承受的重担。”
菲拉斯问她,带着一份少见的真诚:
“那你呢?你不害怕我最终真的会失败吗?”
麦纳勒想了想,才答道:
“我有时也会害怕,是的。可我最大的恐惧,不是你在考试中失败,而是你会在追求成功的路上,失去你自己。这几个星期,我看见你忘了笑,忘了问孩子们今天过得怎么样,甚至有时候在跟我说话时,忘了看我的眼睛,你的眼睛好像一直粘在一张看不见的术语卡片上。”
菲拉斯感到这番话所带来的刺痛,比考试结果本身更真切:
“我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你太沉浸在你的目标里,已经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了。我不是要你放弃你的雄心,我只是要你记住,我们是和你在一起,不是在你身后。”
菲拉斯低下头,被她话语中的真诚深深触动,超出了他的预料,而后他用更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答应你,我会努力。让两者兼顾并不容易,可我会真正努力去做。”

傍晚,孩子们睡下之后,菲拉斯独自坐在后院花园里,一页一页翻看着模拟考试的成绩,努力弄清自己究竟错在哪里。哈玛姆像往常一样,睡前出来散步,便走过来加入了他。
菲拉斯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知道这次落榜真正让我害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能不够格。在叙利亚,我是我们科室里最好的医生之一。而在这里,我不过是一个正努力证明自己仍配得上自己终生所持有那个头衔的普通男人。”
哈玛姆平静地说道:
“或许问题不在于你不够格,而在于’够格’这个标准本身忽然变了,而没有一个人来征询过你的意见。你在一个地方的标准下曾经够格,如今却要用一个完全不同地方的标准来衡量。这并不会削减你的价值,只是说明,那把尺子变了。”
菲拉斯久久望着哈玛姆,而后露出一个疲惫却真诚的微笑:
“你知道吗,哈玛姆,你还在寻找属于你自己的那把尺子,可你把智慧表达得,比那些手中早已握着现成尺子的人,还要好。”
哈玛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或许是因为,表达智慧要比把它应用到自己身上容易得多。”
两人在冷冽而澄澈的夜空下静坐了几分钟,各自想着自己那把尚未清晰成形的尺子,可这一次,自相识以来第一次,他们感到自己是在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共同打着同一场仗,而不再像最初那几周,各自都觉得自己完全孤身一人。
菲拉斯终于开口,起身准备回房:
“我想我明天要重新安排我的整个日程表。我会留出时间给家人,不是因为我的雄心变小了,而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份让我付出家人为代价的雄心,根本不是真正的雄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哈玛姆钦佩地看着他:
“这是一个勇敢的结论,菲拉斯。”
“其实,我是从你身上学来的,尽管你并非有意为之。每次和你的交谈,都让我从一个我从未想过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
哈玛姆微笑道:
“而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了坚持不懈,哪怕我把它藏在你所熟知的我这份反复犹豫的背后。”
两人在通往各自房间的走廊分岔口道别,各自带走了那一夜谈话中的一些东西:菲拉斯带走了一个重新平衡自己生活的决心,哈玛姆则带走了一个关于坚持的意义的新问题——在一段与他此前经历的任何旅程都截然不同的旅程之中。
第二天,菲拉斯从早课回来时,发现麦纳勒已经在花园里为他准备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一杯茶和一些点心,她坐在他身旁,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或术语卡片。
她微笑着说道:
“今天,下午不学习了。只有你和我,如果孩子们愿意,也许还有他们。”
菲拉斯望着她片刻,仿佛在权衡回到卡片前的渴望,和昨夜许下的承诺之间的分量,而后终于露出微笑,在她身旁坐下:
“今天,你说得对。下午不学习了。”

第六章

一张不肯完整填写的表格

一位前政府官员,在异国他乡第一次直面自己不曾言说的往昔

那份表格要求填写一个看似简单的栏目:”在原籍国的原职业”。萨利姆·迪布在它面前坐了很久,笔悬在那片空白的方格上方,仿佛这短短一行字,比他自抵达以来填写过的所有其他文件都要沉重得多。
他最终写下:”政府雇员”。这不完全是撒谎,却也远非完整的事实。就在离开叙利亚前几个月,萨利姆还是一个行政单位里的上尉军官——他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自己从未直接参与过任何战斗——可他穿了十五年多的军装,签过许多他并不清楚最终流向何处的文件。
他的军旅生涯始于青年时代,那时对塔尔图斯一个中等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来说,参军几乎是命中注定的选择,没有关系可以豁免他,也没有资本可以为他打开另一条路。他年复一年缓慢地升迁,直到发现自己,并非出于什么完整规划,而成了一部庞大行政机器的一部分,远离前线,却又足够靠近决策核心,以致知道许多他有时宁愿从未知道的事情。
填写完毕后,瓦法把表格叠好,久久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也并不安心:
“你觉得他们有一天会发现完整的真相吗?”
萨利姆低声答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不想去想这个。”

第二天,在社会事务办公室等候叫号时,一个疲惫的叙利亚男人坐到了他们身旁,像所有被漫长共同等待联系在一起的陌生人那样,开始了一段随口的闲聊。
寒暄过后,那男人问道:
“你们是哪里来的?”
瓦法抢在萨利姆之前迅速答道:
“塔尔图斯。”
那男人的脸忽然亮了起来:
“塔尔图斯!我也是那里的,农业区的。也许我们认识一些共同的人。你在那边是做什么的,兄弟?”
萨利姆感到胸口忽然一阵闷,那种他如今已再熟悉不过的闷——每当有人靠近这个特定的问题时便会袭来:
“我在政府部门工作,做行政的。”
那男人察觉到萨利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一瞬短暂的停顿,便犹豫了一下才又问道:
“具体哪个部门?”
瓦法委婉地插了话,试图结束这段对话:
“公共行政,一些日常事务。你们也是来这里很久了吗?”
那男人没有坚持,换了话题,可萨利姆在那一整天里,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个未曾直白说出、却已被心照不宣地领会的疑问。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时,那男人又在走廊里靠近了他们一次,压低声音说道,像是想安抚萨利姆,又不想伤害他:
“别误会我的问题,兄弟。我们谁都不是从那里干干净净地出来的。我们每个人都背着点什么。我的问题只是无心的好奇,不是指控。”
萨利姆报以一个勉强的微笑向他道谢,可这句话在回收容中心的一路上,始终萦绕不去:”我们谁都不是从那里干干净净地出来的。”这句话完全正确,却丝毫没有减轻他所独自背负的那份分量——那份他总觉得比别人更沉重的分量,尽管他心底也明白,这种感觉或许有些夸大了。

傍晚,晚饭后两人在收容中心花园里散步时,瓦法用一种少有的坦率问他:
“为什么你连对我,都无法说出完整的真相?”
萨利姆停下脚步,带着明显的困惑望着她:
“你知道完整的真相,瓦法。你就在那里,和我一起经历了那些年。”
“我知道你正式做了什么,是的。可我不知道你自己对此有什么感受。你从未和我完完全全地谈过这件事,哪怕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刻。”
萨利姆在附近一张木凳上坐下,瓦法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便也坐了下来。
久久沉默之后,他开口道:
“我感到羞愧,瓦法。不是因为某件我能指着说’这就是我做过的、我为此羞愧的事’的具体行为,而是因为我曾是一个体系的一部分,一台庞大机器的一部分,哪怕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微小,纯粹是行政性的。我羞愧的是,我没有辞职,没有拒绝,什么也没做,只是继续每天早晨照常去上班,而国家正在我周围燃烧。”
瓦法静静地听着,而后小心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辞职?”
萨利姆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笑:
“因为从那样一个机构辞职,从来不只是一份工作的辞职,瓦法。它意味着拿一切去冒险:我的命,你和孩子们的命,我整个家族的安全。我一年又一年地说服自己,沉默地留下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现在,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我发现自己在问,这份说服,是不是不过是包裹着理性借口的懦弱。”

接下来的日子里,萨利姆开始尽量避开叙利亚人聚集的公共场所,更愿意在不寻常的时段出门,或者在房间里待得比应该的时间更久。瓦法注意到了这种渐渐加深的退缩,比她在社会事务办公室面对那些直接问题时,还要更为担忧。
他们十七岁的大儿子亚赞也注意到了这种退缩,某天傍晚两人在共用厨房洗碗时,他问母亲:
“妈,爸爸怎么不太跟我们一起出去了?就连每周的邻居聚会,他也道歉说不来了。”
瓦法在如实相告与保护丈夫隐私之间权衡片刻,才答道:
“你爸爸在经历一段艰难的时期,亚赞。他常常想起过去的一些事,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亚赞带着真切的担忧说道:
“是跟他过去的工作有关吗?我有一次听到你们俩谈过这件事,尽管你们没打算让我听见。”
瓦法停下洗碗的手,久久望着儿子,意识到他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处处保护、什么都不必知道的孩子了:
“是,部分跟那个有关。你爸爸为他在那边曾是的一部分身份感到羞愧,尽管那并非完全出于他自己的自由选择。”
亚赞想了想,而后说出了一句令母亲颇感意外、超出他年龄的成熟的话: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我不评判他。我所知道的,只是他一直是一个每天都陪在我身边的父亲,不管他的工作是什么。这才是我在意的。”
瓦法感到一滴泪几乎夺眶而出,说道:
“你亲自去告诉他吧,亚赞。我想他需要亲耳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而不只是从我这里。”

一天,瓦法在共用厨房煮茶时,和已因每日反复相见渐渐相熟的哈立德妈妈聊了起来。
哈立德妈妈带着一种不失天真的友善好奇问她:
“你丈夫,在叙利亚时是做什么的?我在我们中间很少见到他。”
瓦法犹豫了一下才答道:
“他曾是政府雇员。他喜欢安静,不喜欢人多热闹的地方,这是他的天性。”
哈立德妈妈没有察觉瓦法话语背后那丝隐隐的紧张,继续说道:
“阿布·哈立德一开始也很不好相处,喜欢独处。可后来他开始更多地和这里的男人们交谈,变化很大。也许你丈夫也需要同样的东西,和理解他所经历过的一切的男人们做伴。”
瓦法感到,这句出自一个对萨利姆真实过往一无所知的女人口中的朴素观察,竟比哈立德妈妈自己所能想象的,更接近真相。
哈立德妈妈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可瓦法在回房的路上,却感到这份不断重复的、小小谎言的分量——仿佛她也在无意间选择,一同背负了丈夫沉默的一部分重担,尽管这并非她自己的选择。

那天傍晚,萨利姆像他新养成的习惯那样,独自坐在花园里,亚赞走过来,没有等待邀请,就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亚赞开门见山地说道,带着年轻人那种不太懂得拐弯抹角的勇气:
“爸,我知道你在那边是个军官。我听到了你和妈妈谈话的一部分。”
萨利姆一瞬间绷紧了神经,但没有试图否认:
“是的,我曾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想让你好好听着:我不评判你。我所知道的,只是你一直是我身边的父亲,每一天,帮我做作业,出席我每一场学校活动,在我需要笑的时候陪我笑。这才是我认识的父亲,不是你在遥远地方所持有的那个军衔。”
萨利姆感到一阵哽咽涌上喉头,再也无法克制,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他,一个多年来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泪的男人:
“谢谢你,亚赞。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这句话,可我今天需要它,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亚赞把手放在父亲肩上,那个动作显得比他的年纪更成熟:
“你配得上,爸爸。也许是时候允许自己相信这一点了。”
父子俩在寒冷的夜空下静静坐了几分钟,萨利姆感到一份古老的重负开始略微减轻——不是因为真相本身有所改变,而是因为终于有人,不再逃离,而是与他一同正视了它。
那天夜里,瓦法回到房间,发现萨利姆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正望着他那部旧手机,里面还留存着战前、在塔尔图斯的家人的老照片,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之前。
她在他身旁坐下,平静地问道:
“你在看什么?”
他把屏幕转向她,她看见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萨利姆比现在年轻许多,穿着朴素的便装,肩上扛着一个小孩子,脸上带着一种她多年未曾见过的微笑。
他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
“这是我,在我成为如今这个样子之前的样子。有时候我看着这张照片,忍不住想:那个人到哪里去了?”
瓦法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哪里也没去,萨利姆。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正是他自己,只是被他不曾自主选择的岁月压得沉重了些。”
“那如果这里有人发现我过去的完整真相呢?如果他们像我有时评判自己那样评判我呢?”
瓦法想了想,而后诚实地说道:
“也许有些人会评判你,是的。我无法向你保证不会那样。可也许,也会有人理解,战争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彻底干净的选择,我们中许多人都被迫做出了并非出自良心、而是被我们不曾创造的境况所强加的妥协。”
萨利姆久久沉默,把手机在手中翻转,而后用一种更破碎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最让我痛苦的是什么吗?当我还在那边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都说服自己,尽管一切,我留在那个职位上,是对家人的一种保护。而当我们抵达这里,不再以那种方式需要那份保护时,我发现,我用来支撑那么多年生活的借口,忽然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我在它庇护下做过的事的重量。”
瓦法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个借口没有失去意义,萨利姆。我们如今在这里,活着,在一起,若不是你在那时没有做出一个鲁莽的、会让我们所有人置身险境的决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也许,是时候和这样一个念头和解了:保护与愧疚,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决定之中,而不必让其中一个彻底否定另一个。”
萨利姆久久望着她,眼中盛满未曾用言语表达的深深感激,而后又将目光转回屏幕上那张照片——那个尚不知晓一切将要来临之事、正微笑着的自己。

几周后,在附近社区中心一场部分家庭已开始参加的每周聚会上,萨利姆发现自己,自抵达以来第一次,坐在一圈叙利亚男人中间,他们正以日益增长的坦诚,谈论着各自的经历。
在决定出席之前,他犹豫了很久,那天早上告诉瓦法,自己只是去听听,不会说什么。他坐在由简单椅子围成的圆圈最后一排,注视着周围的一张张脸:不同年龄、不同口音的男人,被这个陌生的地方,以及组织者简单提出的一个讨论话题聚在同一屋檐下:”一件自抵达以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
轮到他之前,萨利姆听了好几个人的故事:一个男人谈起因抛下年迈父母而生的愧疚,另一个谈起害怕忘记在路上失散的兄弟的面容,第三个坦承自己有时会因远离曾经留下的一片混乱而感到某种解脱,而后又为这份解脱本身而感到愧疚。
轮到他开口时,他犹豫了很久,而后用一种比平时更低的声音说道:
“我曾是军队里的一名行政军官。这辈子从未开过一枪,可我签过一些文件,不完全清楚它们后来是怎么被使用的。我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我已经厌倦了独自背负这份重担。”
圆圈里短暂陷入沉默,而后坐在他对面的一位年长男人,用一种平静而不带谴责的声音说道:
“我们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背负着一些以前从未坦白说出的东西,兄弟。有人背负着武器,有人背负着沉默,有人背负着看似无辜、却在多年后从远处审视时才显出真面目的小小共谋。重要的是,你现在正在说话,而不是当时你有多完美。”
他之后,另一个更年轻的男人也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我在被征召之前就逃离了义务兵役,把母亲一个人留在那里长达四年。有时我觉得自己的逃离很懦弱,有时又觉得那是我当时唯一可行的选择。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感受。”
坐在圆圈另一端的一位女士补充道,她是陪同丈夫一起参加聚会的:
“而我,失去了在一个我并不认同的阵营里作战的哥哥,可他终究是我哥哥,不管一切。我同时背负着对他的悲伤和对他的愤怒,却不知道该如何将两者分开。”
萨利姆听着这些接连而来的证言,感到那圈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各自承载着同一种矛盾的独特版本:对祖国的爱,与对被强加于自己身上之事的拒绝相互交织,愧疚感与”没有哪一方的选择曾真正干净过”这一认知相互交织。
那位年长男人在结束这场聚会时说道:
“或许,这正是把我们聚在这里的东西,比任何其他事物都更为重要:我们都是从一个再也容不下任何人良心安宁地留下的地方逃出来的,无论我们曾身处其中的哪个位置。”
萨利姆感到,自离开叙利亚以来第一次,一份重负从他肩上略微卸下——不是因为有人为他签发了一纸赦免书,而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没有逃出房间,也没有转身背对他。
那晚回房的路上,他默默走在瓦法身旁,而后终于开口:
“我想我很快就要修改那份表格。我不会把所有细节都写上,法律也不要求我这样做,可我不会再以从前那种、从纸上藏起这件事的同样方式,继续把它从我自己面前藏起来了。”
瓦法微笑着,挽住他的手臂:
“这是我自我们抵达以来,在你身上看到的第一步真正的行动,萨利姆。”

第七章

一间几乎空荡的教堂

乔治·弗朗西斯,在信仰理应是他躲避一切陌生感的庇护所里,却也感到了双重的陌生
一座陌生的教堂,一口相似的钟声
乔治·弗朗西斯如何在异国的信仰群体中,重新寻回一部分故土

在德国的第一个星期天,乔治·弗朗西斯醒得很早,唤醒他的不是任何闹钟,而是一个比闹钟更深的古老习惯:去做弥撒的习惯。他穿上从阿勒颇带来的唯一一件体面衬衫,望着还在熟睡的米拉,犹豫了片刻,才决定唤醒她。
他们在阿勒颇的教堂,圣母教堂,坐落在古老的基督徒聚居区,曾多次奇迹般地在周边街区反复遭到炮击时幸免于难,乔治直到在这座城市度过的最后一周,都始终每个星期天前去做礼拜,仿佛这份坚持本身,就是每周一次的确认——在这一片废墟之中,总还有什么东西依然屹立不倒。
米拉缓缓睁开眼睛,说道:
“你打算穿着这身体面衣服去哪儿?”
“我在想,该找一座附近的教堂。我昨天问了一位工作人员,他说走十分钟就有一座天主教堂。”
米拉在床上坐起身,露出一个带着突如其来的思乡情绪的微笑:
“我多想念星期天钟声响起的时候啊。在阿勒颇,我们教堂的钟声能唤醒整条街,不只是我们自己家。”

乔治和米拉在弥撒开始前几分钟抵达教堂,在门口站了片刻,凝望着这座古老的石造建筑——装饰风格与他们在阿勒颇的教堂截然不同,却在门楣上挂着同样的十字架,周遭也弥漫着同样的静谧。
乔治注意到,这座建筑虽然外表看起来古老,内部却几乎空无一人:一排排长长的木质座椅,坐满的却不过四分之一,来做礼拜的人大多是年长者。他想起在阿勒颇过节的日子,人们因座位不够,常常站满走道,一股奇异的哀伤涌上心头,为这份巨大的反差。
两人走进去,坐在后排,四周围绕着他们一个都不认识的德国面孔。弥撒开始,用一种他们只能听懂零散几个词的语言:”阿们”,”哈利路亚”,以及几位圣徒的名字,那是他们从阿拉伯语的圣咏中所熟悉的——只是曲调和唱腔全然不同。
米拉贴着乔治的耳朵,极轻声地说道:
“仪式几乎是一样的,可其他一切都不同了。就连大家站立的方式,领圣体的方式,都比我们习惯的更加安静克制。”
乔治点了点头,感到一份双重的疏离:语言的疏离,以及在同一个本该是他所有其他疏离感的避风港的信仰之内,礼仪本身的疏离。

弥撒结束后,一位年迈的德国神父带着一个友善的微笑走近他们,努力用简单的英语和他们交谈:
“欢迎。你们是新来的吗?”
乔治用他谦逊的英语答道:
“是的,来自叙利亚。阿勒颇的基督徒。”
神父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示意他们稍等,几分钟后带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女士回来,介绍说她是一位会说阿拉伯语的志愿者。
那位女士用带着浓重伊拉克口音的阿拉伯语说道:
“欢迎欢迎。我叫萨勒瓦,原本来自摩苏尔,可我已经在这里十年了。汉斯神父很高兴见到你们,他问你们是否需要任何帮助。”
在这个陌生地方听到阿拉伯口音,乔治立刻感到一种莫大的宽慰,说道:
“非常感谢。我们只是想找一个团体,找一些能让我们感到自己并不孤单的人。”
萨勒瓦露出一个深切理解的微笑: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相信我。其实,这里有一个东方基督徒的小团体,伊拉克人、叙利亚人、黎巴嫩人都有,我们每周弥撒结束后马上会在侧厅聚会。我们的语言里有阿拉伯语,有叙利亚语,还有磕磕绊绊的德语,可它足以让我们感到,我们是一家人。”

在侧厅里,乔治和米拉见到了大约十五户家庭,有的来自阿勒颇,有的来自卡米什利,还有些来自摩苏尔和巴格达。他们围坐在长桌旁,以久未开口畅谈的人特有的热忱,交换着彼此的故事。
萨勒瓦把乔治和米拉介绍给同桌的一户伊拉克家庭,那家的母亲一边把茶倒进小杯子里,一边说道:
“我们在这里差不多三年了。一开始,坦白说,我们来这场聚会只是为了吃到阿拉伯食物。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地方渐渐变得比我们自己的房间,更像我们真正的家。”
米拉问她:
“那你们尽管如此,还是融入了德国社会吗?”
那女人微笑道:
“融入了,是的,不过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我的孩子们现在德语说得很流利,在学校也有德国朋友,可他们每个星期天也和我们一起来这里,把我们所有的叙利亚语和阿拉伯语圣咏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真正的融入,不是要放弃我们曾经是的一切,而是在此基础上再添加新的东西,不失去它。”
同桌另一位来自卡米什利的男人接过话头,他虽是叙利亚语基督徒,口音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库尔德语调:
“我们作为东方基督徒,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是少数,即便在我们自己的故土上也常常如此。也许正因如此,我们比别人更善于适应,因为我们已经历经几个世纪的锤炼,学会了如何在比我们更大的海洋中,保住自己的身份。”
乔治听着这些各不相同的声音,感到自抵达以来从未有过的一份安心——那是坐在能够无需长篇解释,便理解你所承载的重负与恐惧的人们中间时,才会有的安心。
一位年长的男人,自称尤素福神父,尽管他并非真正的神父,而是一位退休教师,只因智慧过人才得了这个称号,说道:
“我们这里的每个人,失去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失去了房子,有的失去了一整座被烧毁的教堂,有的失去了亲人。可我们都在努力,在这里搭建一个小小的团体,哪怕只是远远地,依稀地,让它像我们身后留下的那一切。”
米拉带着掺杂着希望的好奇问他:
“那么你们觉得,这个团体足够吗?足以弥补你们所失去的吗?”
尤素福神父想了一会儿,带着一种懂得不该急于作答的智慧说道:
“没有什么能完完全全地弥补我们所失去的,孩子。可这个团体给了我们另一样同样重要的东西:它给了我们一个地方,让我们每周提醒自己,我们曾是谁,免得我们在努力成为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东西的过程中,把自己彻底弄丢。”

接下来的几周,乔治和米拉成了这场每周聚会的常客,渐渐感到一些细小的根,正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慢慢生长。然而,一个新的问题却开始在地平线上浮现,乔治的妹妹,萨勒瓦·弗朗西斯(与他们认识的那位志愿者只是巧合同名,但乔治注意到这一点时不禁笑了笑,把它当作一个好兆头),宣布她计划与一位在语言课上认识的德国年轻人结婚,那人不是基督徒,而是穆斯林。
乔治收到这个消息后明显震惊,与米拉坐在房间里忧心忡忡地谈起:
“她怎么能这样做?我们家族在阿勒颇经历了那么多世代的压力,始终坚守着基督信仰。难道现在,在我们流亡的第一年,她要成为打破这条传承的人吗?”
米拉平静地说道,想缓和他的紧张:
“乔治,我们如今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国家。曾经支配我们那边生活的规则,在这里未必能用同样的方式套用。也许我们应该先听听她怎么说,再做评判。”
“我怕的是,我们一旦开始听,就会发现自己被迫一件接一件地接受下去,直到有一天我们醒来,发现我们努力保存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米拉久久望着他,而后用一种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对他使用过的坦率说道:
“乔治,我理解你的恐惧,可我要问你:你究竟是在担心萨勒瓦的信仰,还是在担心我们在这个团体面前的形象——一个我们才刚刚相识的团体?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乔治沉默了,对她问题的直率感到意外:
“说实话,我不知道。也许两者都有。我害怕人们会说,弗朗西斯家族,在最艰难的战争岁月里都守住了信仰,却在流亡的第一年,失去了自己的长女。”
米拉温柔地说道:
“也许,乔治,正是这份对旁人闲言碎语的恐惧,才是我们最应该先摆脱的东西,而不是先要求萨勒瓦放弃她的选择。”

第二天,乔治去找尤素福神父请教,过去几周里,他已渐渐信任这位长者的见解。
尤素福神父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故事,而后说道:
“乔治,我完全理解你的恐惧,我在这里许多父亲和兄弟的眼中,都见过这份恐惧。可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信仰,你家族的信仰,是维系在你妹妹嫁给谁身上,还是维系在你和她各自心中与神的关系上?”
乔治停住了,他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如何如此轻易地把这两者分开。”
尤素福神父温和地说道:
“你不必轻易地把它们分开,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长久祈祷与思考的问题。可要知道,我们这里许多家庭都经历过相似的考验,而对某些家庭起了作用的解法,从来不是断然的拒绝,而是持续的对话,以及无论孩子们的选择如何,始终与他们保持亲近,免得我们为了一个可能会摧毁他们、而非成全他们的原则,而彻底失去他们。”
乔治问他,带着寻求一个真实例子而非纯理论建议的诚意:
“这曾发生在您身上吗,神父?您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吗?”
尤素福神父露出一个略带哀伤的微笑:
“我女儿五年前嫁给了一位德国年轻人,他娶她时并非基督徒,而是公开的无神论者。我起初断然拒绝,好几个月不许她来看我。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期,甚至比战争时期还要艰难。她后来终于回到我身边,是这一次我主动恳求她的原谅,我才明白,我因此失去的与她相处的时光,是任何原则,无论它表面上看起来多么正确,都无法弥补的。”
乔治感到这份见证的分量,问道:
“那她的丈夫后来信教了吗?”
“没有,他没有信教,我也不认为这本该是我一开始就该追求的目标。真正的目标,是让我的女儿保持与我亲近,与我分享她的生活,而我也与她分享我的生活,让我的门永远为她和我的外孙们敞开,无论他们长大后会选择哪种信仰。”

傍晚,乔治回到房间,请求妹妹萨勒瓦单独跟他谈谈。两人坐在后院花园里,彼此脸上都明显带着紧张。
乔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我想理解,不是想审判。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年轻人?”
萨勒瓦以勇敢的坦诚答道:
“因为他是自我抵达以来,唯一把我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难民。他和我谈论我的梦想,而不只是我的苦难。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显得奇怪,可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尊重了。”
乔治沉默良久,细细品味她的话,而后问道:
“那我们的信仰呢?他尊重你的宗教差异吗?”
“完全尊重,他从未要求我放弃它。我们约定要彼此尊重对方的信仰,若日后主赐给我们孩子,就让他们同时了解两种信仰,长大后自己选择。”
乔治用更柔和的声音问她:
“那你自己,会不会害怕在这段关系里失去一部分自己?”
萨勒瓦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有时会,是的。我害怕我的孩子们长大后,不懂得像我们那样守大斋期的意义,不会用阿拉伯语唱圣诞颂歌,像我们从前习惯的那样。可我也相信,只要我自己坚守着自己的信仰,我就能把其中的一部分传给他们,哪怕不是我们在阿勒颇所熟悉的那种完整传统形式。”
乔治久久望着妹妹,感到自己最初的怒气,在这份清晰与真诚面前,开始慢慢松动:
“我不能向你保证会轻易同意,萨勒瓦。可我向你保证,无论我最终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不会向你关上门。你是我的妹妹,先于一切。”
短暂沉默后,他又补充道:
“我能见见他吗?不是为了审判他,而是像你了解他那样去了解他。”
萨勒瓦的脸忽然亮了起来,仿佛这个简单的请求,超出了她在这场对话中所敢期望的一切:
“当然可以,乔治。这正是我一直希望从你这里得到的:在你做出评判之前,给他一个机会。”
萨勒瓦微笑着,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拥抱了哥哥——自抵达德国以来,他们第一次以如此真实的方式拥抱彼此,那个拥抱承载着一个尚未解决的分歧,也承载着一个承诺:这个分歧不会演变成彻底的决裂。
米拉正好在那一刻走进花园,远远看到这一幕,对自己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意识到自己的丈夫,尽管这条路走得如此艰难,还是迈出了一步,比一开始看起来的要大得多。

一周后,萨勒瓦安排了一次乔治与她未婚夫的见面,地点在收容中心附近一家小咖啡馆。乔治带着紧张前来,预想着一场艰难的对峙,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位安静、有礼、渴望留下好印象却不至过分讨好的年轻人。
寒暄过后,乔治直接问道:
“你了解我们家族的历史吗?了解我们在阿勒颇所经历的一切吗?”
年轻人认真地答道:
“萨勒瓦跟我说了很多。我知道你们失去了亲人,你们的教堂奇迹般地幸存下来,信仰在战争岁月里是你们巨大的力量源泉。我非常尊重这段历史,即便我在宗教上与你们并不相同。”
对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谈了各种各样的话题:战争,德国,这位年轻人的职业规划,以及他与萨勒瓦共同生活的未来愿景。乔治注意到,尽管自己依旧保留着几分保留,这个年轻人身上带着真正的认真和尊重,而不只是为了讨好一个焦虑的哥哥而说的甜言蜜语。
见面接近尾声,两人起身准备离开时,乔治与那年轻人握手时的热情,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
“我不会瞒你,我依然感到担忧。可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对我妹妹真诚的尊重,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足够好的开始。”
年轻人露出一个满怀感激的微笑:
“这正是我所求的一切,乔治先生。给我一个机会,用时间来证明自己,而不是靠第一次见面的一句话。”
那晚乔治回到房间,把这次会面的细节告诉了米拉,末了说道:
“我仍不知道,等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我是否能怀着完全平静的心情出席婚礼。可我现在知道,我会出席,这已经比我一周前所能想象的要多得多了。”
米拉微笑着,一边拥抱他一边说道:
“这就是我们在这个阶段能够对自己要求的一切,乔治:不要一夜之间彻底转变,却也不要永远停滞不前。这一周,一步真诚的方向正确的脚步,就够了。”
第二个星期天,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去做弥撒时,乔治注意到,自抵达以来第一次,他开始认出周围的一些面孔:那位远远向他微笑的志愿者萨勒瓦,向他挥手致意的尤素福神父,还有第一次聚会时与他们分享茶水的那户伊拉克家庭。他感到,这座陌生的石造建筑——起初在他眼中显得冷漠而遥远,与他所熟悉的一切格格不入——正在极其缓慢地,变成一个哪怕只是遥远地,与他在阿勒颇留下的那个家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第八章

一个终于被完整书写的名字

罗娜希,在一份官方文件面前,第一次不必把自己一分为二
一个终于被完整写下的名字
罗娜希如何第一次,不带任何删改地,拥有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罗娜希站在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面前,手里攥着自己那本旧叙利亚身份证,像是攥着一片残存的影子,而那位男士正努力把她的名字输入德国的电子系统,手指在他舌头从未习惯过的字母前反复迟疑。
罗娜希出生在卡米什利,在一个门内说库尔德语、一跨过门槛便说阿拉伯语的家庭里长大,遵循着她那一代所有孩子都继承下来、却从未有人向他们清楚解释过的一条严格公式:家里是属于你真正语言的地方,街上是属于保护你的语言的地方。而此刻站在这位工作人员面前,她又一次想起那些年,自己不断在两个身份之间辗转,仿佛依所在之地不同,穿着两件不同的衣裳。
那位工作人员反复尝试几次后说道:
“这个名字到底怎么念?罗-纳-希?”
她带着多年练就的耐心微笑纠正道:
“罗-娜-希。库尔德语里的意思是’光’,或’光明’。”
工作人员饶有兴趣地扬起眉毛:
“很美的名字。在叙利亚常见吗?”
罗娜希犹豫了一下才答道:
“在叙利亚库尔德人中间很常见,是的。可这名字并不总能被官方文件正式登记。”
工作人员停下打字,好奇地看着她:
“你是什么意思?”
罗娜希感到一丝犹豫,而后决定,哪怕简要地,也要解释一下:
“多年来,叙利亚法律禁止在官方文件中登记库尔德语名字。许多我们这样的家庭,不得不在户籍上给孩子登记阿拉伯语名字,而在家庭和日常生活中,只使用真正的库尔德语名字。我算是相对幸运的,因为’罗娜希’在后来的部分法律修订之后,得以正式登记,可我哥哥的正式姓名,至今仍与家里叫他的名字完全不同。”
工作人员沉默了片刻,似乎第一次消化这个信息,而后说道:
“这么说,这是你的真名第一次被完整地、毫无保留地正式登记下来?”
罗娜希点了点头,喉咙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哽咽,那是喜悦与悲伤交织的感受:
“是的。第一次。”
她一边看着工作人员继续录入她的资料,一边补充道:
“我记得我祖父,愿主怜悯他,一辈子都带着一张写着他从未在日常生活中用过一天的阿拉伯名字的身份证。他去世时,身份证上还是一个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名字。我现在想起他,多希望他能活着看到这一刻。”

傍晚,她和丈夫霍赞坐在收容中心后院花园里,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几分激动:
“你想想,霍赞,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名字终于毫无删改地写进了一份正式文件里。我感到,自己那部分隐藏了一辈子的身份,终于变得可见了。”
霍赞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里面既有喜悦,也有一丝古老的苦涩:
“我真希望这一切发生在我们自己的国家,而不是这里。我们本不该为了争取这样一份简单的权利,而离开自己的祖国。”
罗娜希带着哀伤说道:
“我知道。可至少它发生了,哪怕来得晚了些,发生在一个遥远的地方。”

几周后,在为他们新出生不久的孩子登记户籍时——那孩子是他们抵达德国几个月后所生——两人之间就孩子的名字爆发了一场争执。
霍赞带着明显的热情说道:
“我想给他取名’迪亚尔’。一个正宗的库尔德名字,意思是’祖国’或’土地’。”
罗娜希犹豫了:
“我喜欢这个名字,可我担心他将来在这里念这个名字会有困难,或者在学校因此遭到嘲笑。”
霍赞带着惊讶与失望交织的神情望着她:
“你,在所有人里,竟然害怕一个库尔德名字?你不是才在几周前,还为自己的名字终于被正式登记而没有丝毫删改,感到欣喜若狂吗?”
罗娜希努力更精确地解释自己的立场:
“不是我为我们的身份感到羞愧,霍赞。我是在想我们孩子未来的处境,具体地说,是在一所德国学校里,身边的孩子可能根本不懂这个名字的含义或背景。我希望他为自己的名字骄傲,而不是被它所压垮。”
霍赞用一种她不曾在他身上习惯过的强硬语气说道:
“而我希望他带着一个能提醒他自己是谁、来自哪里的名字,哪怕他在德国长大。我担心的是,我们自己会在这一片新的开放之中,忘记我们自己的库尔德身份。”
霍赞站起身,开始越来越激动地说着,仿佛这个话题触及了一道比单纯选个名字更深的旧伤:
“你知道我父亲等了多少年,才在公共场合听见自己真正的库尔德名字被无所顾忌地喊出来吗?他到死都没能实现这个愿望。而现在,当我们终于有了自由,可以毫无限制、毫无惩罚之忧地为我们的孩子选择一个名字时,你却在这个名字面前迟疑不决?”
罗娜希感到他话语中的刺痛,却努力不让自己陷入一场激烈的对峙:
“我理解你的痛,霍赞,我也真心与你共同承担着它。可我们这里新拥有的自由,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忽视一个事实:我们的孩子将在一个与你父亲那个社会截然不同的社会里长大。我想在尊重我们历史,与保护我们孩子免受他并未选择的额外负担之间,找到平衡。”
霍赞没有回答,便径直走出了房间,把罗娜希独自留下,承受着这场比预想中激烈得多的分歧的沉重。

霍赞去了收容中心花园,在那里遇到了近几周结识的一位库尔德朋友,阿扎德,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曾是卡米什利小有名气的政治活动人士,后来因反复遭到安全部门的追捕而被迫出逃。
霍赞坐到他身旁,把与罗娜希发生的事讲给他听,阿扎德耐心听着,而后以一位阅历深厚的人的智慧说道:
“霍赞啊,我完全理解你的愤怒,我这辈子都在为让自己的真名能被大声喊出而奋斗。可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那是我经过多年斗争才领悟到的:这件事的核心从不只是名字和符号,而是我们如何教育子女,让他们把这份理想真正装进心里,而不只是印在他们的官方文件上。”
霍赞问他:
“那你有什么建议?”
阿扎德答道:
“听她说,不要用力量把你的观点强加于她。你妻子不是这场事业里的对手,而是承担着一份略有不同的重担的伙伴:保护你们孩子、免受一个也许并不宽容对待”看起来不同的人”的世界所伤害的重担。你们两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角度上都没有错,智慧就在于找到一条能把两者结合起来的路,而不是让其中一方压倒另一方。”
霍赞久久思索着阿扎德的话,感到自己的怒气正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自己方才离开房间方式的羞愧感。
他用更平静的声音问道:
“那你自己呢,阿扎德,你是怎样在不让孩子们不堪重负的情况下,把这份理想传给他们的?”
阿扎德露出一个略带哀伤的微笑:
“我的孩子们大多也是在欧洲长大的,具体说是在瑞典。我一开始试图把我所经历的斗争的每一个细节都强加给他们,而当我看到他们中有人渐渐疏远时,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不是因为他们不尊重这项事业,而是因为他们感觉到,这已成了他们在一个正努力为自己在新社会中寻找一席之地的阶段,所无法承受的重担。我很晚才明白,应该给他们留出空间,让他们自己选择何时、以何种方式承接这份遗产,而不是从童年起,就强行把它压在他们肩上。”
霍赞专注地听着,说道: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不知不觉地重蹈你的覆辙。”
阿扎德带着智慧说道:
“错误不在于传递这项事业,霍赞,而在于把它当作一种负担来传递,而不是当作一份礼物。对孩子说’你必须承担这份遗产’,和对他说’这是一份美丽的遗产,我把它献给你,你可以按你自己的方式、以你自己的节奏来接受它’,这两者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
霍赞点了点头,感到这最后一句话会在他心中久久回荡,不仅在这场关于名字的争论中,也会在此后他将为孩子这重双重乃至三重身份的教养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中。
争执持续了好几天,两人都未能达成最终共识。一天,罗娜希向在语言课上认识的另一位库尔德朋友迪尔沙德征求意见。
这位朋友迪尔沙德五年前抵达德国,在这里生育并抚养了三个孩子,在罗娜希看来,是一份宝贵的实践经验来源,而非纯粹的理论。
这位朋友一边在她第一次到访的小公寓里为罗娜希端上一杯茶,一边说道:
“我理解你的担忧,罗娜希,我自己也经历过。可让我告诉你我学到的东西:我的孩子们带着我未曾预料到的骄傲,承接了他们的库尔德名字,因为我们做父母的,从小就教会了他们名字的意义和它背后的故事。问题从来不在于名字本身,而在于孩子是否懂得自己名字背后的故事。”
罗娜希问她:
“你的孩子们在学校因为名字遇到过真正的困难吗?”
迪尔沙德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说实话,是的,一开始有过。我的大儿子,阿凡,第一年确实为同学们发不好他名字的音而苦恼过一阵。可我没有淡化或改掉他的名字,而是教他自豪地向同学们解释它的含义:’阿凡在库尔德语里是希望的意思’。这件事就从一种负担,变成了他骄傲讲述的故事,他的朋友们开始带着真正的兴趣,而不是嘲笑,问起这个名字。”
罗娜希被这份见证深深触动:
“这么说,一切取决于我们如何把名字呈现给他们,而不是名字本身?”
迪尔沙德点头道:
“正是如此。孩子几乎会在一切事情上,承袭父母的态度,包括他们对自己名字的态度。如果你以骄傲和珍视的态度呈现这个名字,你们的孩子就会以同样的骄傲去承载它。而如果你以一种需要道歉的负担的方式去呈现它,他也会感受到那份沉重。”
罗娜希久久思索这番话,感到它触及了她与霍赞分歧的核心:这场争执从来不真正关乎名字本身,而是关乎如何教养他们的孩子,让他能够毫不羞愧、也不感到重负地承载自己的身份。

傍晚,她带着一种略有不同的立场回到霍赞身边,发现他也刚从与阿扎德的谈话中回来,神情比离开房间时平静了许多,脸上少了几分紧张。
罗娜希坐到他身边,说道:
“霍赞,我想我一直是在害怕这个名字本身,而不是在害怕它背后缺失的故事。如果我们选了’迪亚尔’这个名字,我们就该承诺不断地给他讲述这个名字的故事:为什么我们选了它,它意味着什么,他的家族来自何方。”
霍赞的脸忽然亮了起来:
“这正是我一直在想的,只是我没能把它表达得这么清楚。是的,我们会给他讲一切,从他开始能听懂话语的那一刻起。”
短暂沉默后,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他不常有的歉意:
“我为今天离开房间的方式道歉。我不该用那样激烈的语气跟你说话。我从朋友阿扎德那里明白了,你不是我在这件事上的对手,而是我的伙伴,尽管我们看待问题的角度有时不同。”
罗娜希微笑着,被他的道歉深深触动:
“不必道那么长的歉,霍赞。我们俩都各自怀着一份正当的恐惧,只是方向不同。重要的是,我们最终找到了一个共同的落脚点。”
两人坐在一起,以一种全新的热忱,讨论着如何教养孩子理解他名字背后的故事:如何告诉他,他的祖父带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度过一生;如何讲述他们出生的卡米什利;如何确保他在阿拉伯语、德语之外,也学会库尔德语。
罗娜希带着新生的热忱说道:
“我们可以教他一首我祖母曾唱给我听的古老库尔德歌谣,好让他也能带着一点她的声音,而不只是一个名字。”
霍赞微笑道:
“好主意。我也会教他一些我父亲用过的字句,那些他只敢在我们家墙壁之内低声说出的字句,生怕外面有任何一只耳朵会听见。”
两人第一次感到,自这场分歧开始以来,原本看似只是围绕一个词语的争执,已转变为一个远为深刻的共同事业:把一整份记忆传给新的一代,用与他们当年所使用的截然不同的工具,却怀着同样的爱与珍惜。

几周后,在孩子的正式登记仪式上,两人一同站在那位曾为罗娜希登记姓名的工作人员面前,请求为他们的儿子登记姓名:迪亚尔。
工作人员带着一个记起他们此前那次谈话的微笑问道:
“这也是一个库尔德名字吗?”
罗娜希这一次带着明显的骄傲答道:
“是的。意思是”祖国”。我们选这个名字,是因为我们希望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带着我们故事的一部分。”
工作人员带着渐渐加深的好奇,在更了解了他们的背景之后问道:
“那你们打算让他除了阿拉伯语和德语之外,也学习库尔德语吗?”
霍赞带着热情答道:
“当然了。他会带着三种语言长大,不是两种,因为我们相信,他所拥有的每一种语言,都是他身份的额外一部分,而不是它的负担。”
工作人员微笑着,在档案里补记了一笔:
“这正是我这份工作里让我喜欢的地方,能每天见证新身份如何由多重层次构建而成,而不是被压缩成单一的一层。”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写下这个名字,把证书递给他们时说道:
“美丽的名字,含义深远。祝愿他找到属于自己的祖国,无论它未来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
两人走出办公室,他们的小儿子躺在罗娜希怀中,自抵达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旧有身份的一部分,正开始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扎根——不再是他们所畏惧的负担,而是他们亲手搭建的一座桥,连接着他们曾经的自己,与他们的儿子有朝一日将要成为的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一座公园的长椅前停下脚步,坐下凝望着熟睡在母亲怀中的孩子。
霍赞用一种平静、满怀沉思的声音说道:
“你知道吗,也许这正是建立一个新家园的意义所在:不是遗忘旧的,也不是拒绝新的,而是给我们的孩子足够的工具,好让他们自己,在长大之后,去选择要带走这一切中的哪一部分,又要把哪一部分留在身后。”
罗娜希望着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说道:
“或许,这是我们抵达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我们不仅仅是从身后留下的一切之中侥幸存活的人,而是正亲手搭建某种新事物的人,一砖一石,为了迪亚尔,也为了我们自己。”
两人一直坐在那座公园里,直到夕阳开始西沉,彼此谈论着几个月来都不敢去想的小小梦想:一座带花园的小房子,一所适合”迪亚尔”的好学校,或许有朝一日,时机允许时,再回卡米什利短暂探望一次,让儿子看看那片在他出生之前,就已承载着他名字的土地。
罗娜希轻轻拍着熟睡孩子的头,说道:
“即便我们有朝一日无法带他去那里,我们也会把那片土地带到他面前,用故事,用语言,用歌谣,好让’迪亚尔’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随身带着自己的祖国——不是作为一段遥远的回忆,而是作为他自己身上一部分活生生的存在。”

第九章

一个不必再说”这是秘密”的答案

基南·沙欣如何学会,在守护信仰与教会孩子理解信仰之间,寻得平衡

在小女儿丽玛第一天上德国学校的那个清晨,基南·沙欣坐到她床沿,就在她第一次要走进德国学校的前几分钟,用一种她不太熟悉的郑重语气对她说道:
“我的宝贝,他们在学校会问你我们的信仰。你可以说我们是德鲁兹人,可不要再深入讲更多细节。不要谈我们的特殊习俗,不要谈我们的信条,甚至不要谈某些仪式的名字。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关任何别人的事。”
那女孩,今年十一岁,带着明显的困惑望着父亲:
“为什么呀,爸爸?向他们解释我们是谁,不是件好事吗?”
基南以一种平静的坚定答道:
“有些事情,我的小宝贝,留在我们之间才更美,而不是向每一个提问的人解释。这是身为德鲁兹人的一部分:我们守护我们的秘密,尊重我们的隐私,哪怕身处这世上最遥远的一隅。”
他的妻子大丽玛正从门口静静听着,这几周她注意到,丈夫在这个话题上,比在苏韦达时更为强硬,仿佛这份异乡的疏离感,反倒驱使他以加倍的力量,去坚守身份中的每一个细节,唯恐一切会在这个新地方,一下子全都消融殆尽。
这份叮嘱,是基南从苏韦达带来的一项古老家族传统的延续,他从小便被教导”守密”这一德鲁兹信仰的支柱之一,并非作为一种隐藏的手段,而是作为一种对宗教知识神圣性的尊重——这份知识,唯有经过多年灵性修行、真正配得上的人,才能领受。
然而这一传统,在苏韦达那个同质化的环境里显得再自然不过,如今在德国这个截然不同的现实里,却开始产生冲突——他的女儿几乎每天都发现自己,被从未听过”德鲁兹”这个词的同学们,以好奇的问题团团围住。
放学后的第一个傍晚,小丽玛回到家中,脸上写满明显的窘迫。
母亲大丽玛问她——由于家族巧合,母女俩恰好同名,女儿正是以外祖母的名字命名,而外祖母正是母亲本人的名字——:
“今天过得怎么样?”
女孩犹豫地答道:
“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问我们的信仰。我说我们是德鲁兹人,她又问那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说这是家族的秘密,我没法解释更多。”
基南与妻子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母亲接着问道:
“那老师和同学们的反应如何?”
“有些孩子笑了,说我是在编故事,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宗教是什么。我感到非常尴尬。”
丽玛又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似乎生怕自己说的话会惹恼父亲:
“一个叫洛特的孩子说,她所知道的所有宗教,不是基督教就是伊斯兰教,’德鲁兹’这个词根本不是一个真正的宗教,只是我编出来逃避回答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基南对这个消息感到愤怒,却努力在女儿面前掩藏怒意:
“别管他们的嘲笑。我们的秘密,比向那些不懂得珍视它的人解释要珍贵得多。”
他们十七岁的大儿子萨米尔,一直在隔壁房间听着这段对话,等妹妹出去玩耍后,他走进来找父亲,用他最近才养成不久的那种直率说道:
“爸,我不觉得这种处理方式在这里能行得通。”
基南认真地望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妹妹甚至连基本知识都不懂,又该如何去解释或隐瞒呢。我们俩长大以来,每次问起我们信仰的细节,听到的都是’秘密’这个词,以至于我们除了知道’这是秘密’之外,对它一无所知。你怎么能指望她去捍卫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理解的身份?”
基南被儿子的话触动了心底一处他此前从未敢向自己坦承的角落:
“这是我们的传统,萨米尔。这不是我们发明的规矩。”
萨米尔以一种带着尊重却也十分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这是古老的传统,我也尊重它。可我们不在苏韦达,那里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理解这项传统,不需要任何解释。在这里,完全的沉默会被理解为神秘,甚至被理解为对自己身份的一种羞愧,而不是对它的尊重。”
基南久久沉默,思索着儿子的话,而后终于说道:
“也许你说的有几分道理。让我再想想这件事。”
第二天,学校校长约见了基南夫妇,因为老师已将此事上报给了她。两人坐在她面前,一位阿拉伯语翻译在场协助交流。
校长以明显的和善说道:
“我们只是想了解,该如何更好地对待你们的女儿。我们注意到,每当被问及她的宗教背景时,她就会感到不知所措,我们希望未来能避免让她感到任何尴尬。”
基南极其谨慎地斟酌着措辞,解释道:
“我们是德鲁兹人,这是一个一神论的宗教团体,有着自己在对待宗教知识上的独特传统。我们不隐瞒自己的身份,可我们不会在教团成员以外的人面前讨论我们内在信仰的细节。这不是偏执,而是我们尊重的一项古老传统。”
校长专注地听着,而后提出了一个基南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们是希望我们在课堂上完全免除她关于宗教的提问,还是有某种方式,可以让我们向其他孩子解释这一传统,而不侵犯你们的隐私?”
基南愣住了,对这份出乎意料的灵活态度感到意外,而这份灵活是他完全没料到会出自一个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学校体系:
“你们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吗?”
校长带着微笑答道:
“当然可以。我们此前与来自各种不同宗教背景的家庭都有过类似的经验,我们始终努力尊重每个家庭的隐私,只要我们明确了解哪些内容可以谈,哪些内容最好不涉及。”
校长翻阅着面前的笔记,又补充道:
“我们还有一堂课叫’认识各种宗教’,有时会邀请家长来简要地向孩子们介绍自己的宗教背景,以概括、简化的方式呈现,不涉及深层细节。您或您的太太,是否有兴趣有朝一日参与这堂课?”
基南与妻子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而后基南谨慎地答道:
“我需要考虑一下。这不是一个可以匆忙做出的决定。”
校长表示理解:
“当然,不必着急。最重要的是,您的女儿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尴尬或孤立。我们会与她的老师谈谈,让她在全班面前提问时更加敏感周到。”
基南夫妇向她道谢后离开办公室,心里交织着对这份意外理解的宽慰,以及对参与那堂课这一提议所带来的、他们此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性的忐忑。
回去的路上,基南带着掺杂着宽慰的激动心情,对妻子说道:
“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理解。在叙利亚,我们面对别人的好奇,要么彻底沉默,要么有时会陷入令人尴尬的正面冲突。这里,似乎有一套制度化的方式来处理差异本身。”
妻子带着务实的思考说道:
“可这解决不了更深层的问题,基南。我们的女儿会在这里长大,她需要自己弄明白她的德鲁兹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而不是每次被问起时,都只满足于说一句’家族的秘密’。”
基南久久思索她的话,意识到她触及了一点他此前未曾深思的地方。
几周后,在一次为多个不同教派的叙利亚家庭举办的社交活动上,基南遇到了一位年长的德鲁兹长老,便坦率地向他提出了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这位长老,人称阿布·苏莱曼,三年前抵达德国,以其智慧和开明在这里的小小德鲁兹侨民群体中享有盛名,尽管他对教义核心的坚守依然十分深厚。
长老耐心地听完了基南的整个故事,包括他与儿子萨米尔的那番对话,而后说道:
“基南啊,我们的宗教教义确实说,守密是一种美德,没错。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让自己的孩子茫然无措,连关于自身身份的基本常识都一无所知。真正的宗教秘密——那些需要经过灵性修行,逐步向配得上的人揭示的深层奥秘——和每一位德鲁兹人都有权了解的关于自己的基本常识——本教派的历史、普遍价值观、道德原则——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基南问他:
“那我该如何在这两者之间,与我女儿取得平衡?”
长老带着智慧答道:
“清清楚楚地教她那些普遍价值观:一神论,诚实,无论邻居信仰什么都要尊重,信守承诺。这些不是秘密,而是道德,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向任何一位向她提问的同学解释这些,不会背叛任何神圣的东西。至于教义的深层细节,那些会随着时间到来,当她长大、真正准备好领受它们的时候,就像我们所有人都在逐步地学习那样。”
基南又问了另一个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
“那我们的儿子萨米尔呢?我担心如果他继续感觉一切都被笼罩在含糊之中,他会彻底疏远自己的身份。”
长老想了一会儿才答道:
“你儿子正处于一个需要感觉自己是理解自身身份的参与者、而不只是默默接受无声指令的年纪。坐下来陪他,向他解释可以分享的和必须守护的两者之间的区别,让他参与到这个决定之中,而不只是把它强加于他。这里的年轻人,在这样一个开放的社会里,需要理解’为什么’,而不只是满足于’事情本该如此’这样的答案。”
基南向长老道谢,感到这次谈话虽然短暂,却为自己在过去几周一直摸索前行的暗路,照亮了一条清晰的方向。
在分别之前,基南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您觉得,长老,我们在这里的这份开放,哪怕只是部分的开放,会不会惹恼苏韦达那些教团长老,如果他们听说的话?”
阿布·苏莱曼长老露出一个深沉的微笑:
“基南啊,这个教团本身,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在适应它所身处的每一片土地,从黎巴嫩山到豪兰,到巴勒斯坦,再到我们今日所经历的这次流散。守护本质,并不意味着在每一个时代、每一个地方,都僵守着同一种外在形式。我想,我们的先辈们,若能看到我们如何努力在这一切变化之中守住我们的信仰,他们会为我们感到骄傲,远胜过看到我们僵化于某一种形式,直到脚下的一切彻底消融。”
基南从这番话中感到一种深切的宽慰,带着由衷的感激与长老道别,心中带着一种新的领悟:灵活变通并非对传统的背叛,反而有时正是它能够世世代代存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基南回到家中,带着一种新的理解,傍晚坐到女儿身边,用一种与那第一个清晨截然不同的语气对她说道:
“丽玛,我想纠正之前对你说过的一句话。你不必每次有人问起我们的信仰时,都说’家族的秘密’。你可以解释,德鲁兹人信仰唯一的真主,珍视诚实、诚信,以及守护邻里的价值,而这些价值,几乎主宰着我们的日常生活。至于更深层的宗教细节,那是我们这些大人也在逐步学习的东西,等你长大了,你也会渐渐学到。”
小丽玛的脸上闪现出明显的喜悦:
“这么说,我可以向同学们解释我们信仰的一些事情,而不用撒谎,也不用感到难为情了?”
基南微笑道:
“正是如此。我一开始要求你的那份沉默,并非完全错误,只是不够完整。现在,我们一起学会了,如何在真正保护神圣之物的同时,自豪地分享那些值得分享的东西。”
之后,基南把儿子萨米尔也叫来一同坐下,用一种他不常使用的坦率对他说道:
“萨米尔,我认真想过你对我说的话,我认为你说得对。我想定期和你坐下来谈谈,尽我所能向你讲解我们的历史与价值观,好让你自己明白什么值得分享,什么应当守护,而不只是听到”这是秘密”这几个字,却没有任何来龙去脉。”
萨米尔为父亲态度的这一转变感到一份惊喜:
“这对我意义重大,爸爸。我从未想过要放弃自己的身份,我只是想更深入地理解它,好能有底气去捍卫它,而不是带着尴尬去隐藏它。”
基南一边把手放在儿子肩上,一边说道:
“而我也终于明白,保护身份,并不意味着把它完全隐藏起来,而是先要真正了解它,然后再明智地选择该分享什么。我会开始每周和你、还有你妹妹,进行简短的例会,谈谈我们教派的历史和价值观,不涉及那些还不到时候的深层秘密。”
萨米尔露出一个满怀感激的微笑:
“谢谢你,爸爸。我想这正是我和丽玛,自我们抵达以来一直所需要的。”
第二周,在丽玛学校”认识各种宗教”这堂课上,基南在经过长久的犹豫、以及与妻子和阿布·苏莱曼长老的反复商议之后,终于同意出席,简要介绍一下自己的宗教背景。
他站在一群好奇的孩子们面前,借助翻译,说出了几句朴实的话语,而这几句话的背后,却是无数深思熟虑:
“我们德鲁兹人信仰唯一的真主,我们几乎将诚实、守护邻里、信守承诺看得比任何其他事都重要。我们有着悠久的历史,世世代代生活在叙利亚和黎巴嫩的山区,经历了几个世纪的锤炼,学会了即便在最艰难的境况下,也要守住自己的身份。我们的教义中,有一些细节,我们只留给自己,并非出于羞愧,而是因为我们相信,某些知识需要一定的成熟度才能被正确理解,就如同你们每年也会根据自己的成熟程度,学习新的知识一样。”
一位女学生举手问道:
“那这是不是说,丽玛永远都不会告诉我们她的宗教是什么?”
基南微笑着,望向坐在教室里、既骄傲又专注的女儿:
“丽玛会告诉你们她能够告诉你们的一切,而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学会分享得越来越多,就像你们每天也在从周围的世界中学习新的东西一样。”
丽玛望着父亲,眼中充满骄傲,自抵达德国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份不再是一个必须隐藏的负担,而是一份她正学着如何一天比一天更有自信地承载的珍宝。
课后,那位曾质疑丽玛是否真的有宗教的女孩洛特,带着明显的羞愧走近她,道歉道:
“我不知道这一切。如果我之前说的话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丽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自信:
“没关系,你之前不知道,我自己也不太懂得怎样好好解释。现在我们都懂得更多了,我们两个都是。”
那天,丽玛回家的步伐,与她第一天上学时的步伐截然不同,那是一个女孩渐渐发现——骄傲地承载自己的身份,并不意味着揭开所有的秘密,而是简简单单地意味着,先充分了解自己,再自信地选择,想要与周围的世界分享些什么。

第十章

一把打不开任何门的钥匙

阿布·艾哈迈德如何背负双重的流亡,寻找一个不再需要外在印证的归属

在收容中心之外的第一次远足中,阿布·艾哈迈德独自走在这座安静的德国城市街道上,寻找着——尽管他不敢向自己承认——某种类似耶尔穆克难民营的东西:狭窄的巷子,呼吸着旧日亲切气息的窄巷,像一张嘴里紧挨着的牙齿般彼此相依的小店铺,从某家邻居屋里飘出的咖啡香,唤醒他心中一段沉睡的记忆,孩子们在街上无所顾忌地嬉闹,不必担心过往的车辆。
他自然什么也没找到。这里的街道宽敞而整齐,如同不懂杂乱为何物的句子,房屋之间彼此疏远,被小小的花园分隔,像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寂静笼罩着一切,以一种在大马士革最拥挤、最有生命力的街区长大的男人,从未习惯过的方式。
他在一处街角停下脚步,凝望着一家出售德国面包的小店橱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耶尔穆克难民营里阿布·马哈茂德长老的那座烤炉——那座在破晓前就开门的烤炉,门前总排着长长的队伍,邻居们一边等候轮到自己,一边交换着街区的消息。他小时候,站在父亲怀里望着这一幕时,从未想过这个简单的场景,有朝一日会成为他在一座与自己所熟知的一切截然不同的遥远城市里,苦苦追寻其余影的记忆。
傍晚他回到房间,发现妻子艾哈迈德妈妈正在一个小炉子上准备晚饭,便问他:
“你的远足怎么样?”
他用一种毫不掩饰失落的声音答道:
“我在找一个哪怕只是远远地,像难民营的地方。什么也没找到。”
艾哈迈德妈妈停下手中的活儿,以一种深切的理解望着他:
“你原本期望在欧洲这里,找到一个像那样的地方吗?”
阿布·艾哈迈德坐到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疲惫地说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什么。可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我如今在德国寻找耶尔穆克难民营,正如当年,我在难民营里,梦想着我从未亲眼见过的巴勒斯坦一样。”

阿布·艾哈迈德的故事,比大多数收容中心的邻居们的故事都更为复杂。他出生在大马士革的耶尔穆克难民营,家族是1948年浩劫之年,从海法附近一个村庄被驱逐出来的巴勒斯坦人,他在难民营中长大,从祖父,后来又从父亲那里,反复听着一座房子、一片土地和一棵橄榄树的故事——那些他从未用自己的眼睛亲眼见过的东西,可它们在他的想象中,却比他亲身经历过的许多事情,还要更加真实。
叙利亚战争爆发,难民营本身也变成了战场与废墟之后,阿布·艾哈迈德发现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逃亡——只是这一次,逃离的不是他真正的祖国,而是一座曾在他祖辈初次流亡后收留了他们的难民营。那一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背负着双重的流亡:祖辈从巴勒斯坦而来的流亡,以及他自己从叙利亚而来的流亡。
他记得在难民营的最后一夜,就在他最终下定决心逃离之前,他打开了一个祖父曾用来存放巴勒斯坦老家钥匙的旧木盒——那把钥匙,被家族世代相传,作为一种始终未曾实现的归还权利的象征。阿布·艾哈迈德把那把钥匙一路带到了德国,尽管他并不确切知道它究竟能打开哪扇门,甚至不知道那座房子在经过了这么多个十年之后,是否还依然矗立。
他在某个夜晚,对妻子说道,一边从包里取出那把钥匙,久久静默地凝视着它:
“这就是我从巴勒斯坦带来的全部,艾哈迈德妈妈。一把我从未踏进过的房子的钥匙,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否还值得被打开。”
艾哈迈德妈妈一边轻抚着那把钥匙,一边说道:
“钥匙终究是一个象征,阿布·艾哈迈德,哪怕它再也打不开任何一扇真实的门。艾哈迈德会从你手中继承它,知道自己的根,延伸到一片我们谁都未曾见过的土地,可它始终是我们故事的一部分。”

一天,他和哈玛姆一起坐在收容中心花园里,他们是在一次每周聚会中相识的,他开始向他讲述这段双重的故事。
阿布·艾哈迈德说道:
“你知道吗,哈玛姆先生,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每一个巴勒斯坦人,总有一天都会回到巴勒斯坦。这个信念深深扎根在难民营的每一户人家,每一段对话,每一首我们听过的歌曲之中。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从我的难民营逃到一个与巴勒斯坦、与叙利亚都毫无关系的国家。”
哈玛姆专注地听着,而后问道:
“那你现在对回归这个想法有什么感受?”
阿布·艾哈迈德发出一声苦涩的笑:
“回归哪里?回到我从未踏足过的巴勒斯坦?还是回到大半已被摧毁的耶尔穆克难民营?我有时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明确归途的人,与我身边大多数人不同——他们至少还梦想着回到一座他们曾亲眼见过的真正房子里。”
哈玛姆带着真挚的同情说道:
“也许这正是你的流亡,与我们其他叙利亚人的流亡之间,真正的区别。我们心中怀着对一个我们失去的地方的乡愁。你怀着的是双重的乡愁:对一个你从未认识过的地方的乡愁,以及对一个你曾经认识、却也失去了的地方的乡愁。”
阿布·艾哈迈德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以更破碎的声音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哈玛姆先生,也许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理解:我至今没有真正的国籍。我从未真正做过一个完整的叙利亚公民,尽管我出生并成长在那里,而我当然也不是一个国家意义上的巴勒斯坦公民,因为这个国家至今尚未建立。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从出生起,甚至在我逃离任何地方之前,就是一个没有真正国籍的人。”
哈玛姆感到这番话的分量,诚实地说道:
“我以前从未想过你故事的这一面。我感到,我的苦难,尽管艰难,却比你的苦难简单得多。我失去的是一个真正属于过我的祖国,而且我至少拥有一本护照,能够证明这一点。你所承受的,是一种更深的失落,一种甚至并非始于你自己,而是从你祖辈那里,历经几十年传承下来的失落。”
阿布·艾哈迈德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
“也许正因如此,我对”回归”这个理念的依恋,比我周围许多人都要淡一些。我从小就学会了,在一个不是我原本家园的地方生活,并努力适应,尽管一切艰难。也许这项本领,尽管是教给我这项本领的道路如此残酷,却会帮助我在这里、在德国,比你预想的更快地适应下来。”
哈玛姆带着真切的钦佩望着他:
“我想你说得对。那些习惯了在一生中不止一次白手起家、亲手建立起一个家的人,身上确实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

傍晚,一家人正在吃晚饭时,他们的大儿子艾哈迈德——按照许多巴勒斯坦家庭常见的传统,难民营也曾以他的名字命名(阿布·艾哈迈德和艾哈迈德妈妈,正是取自他们长子艾哈迈德的名字)——提出了一个此前从未想到会困扰着他的问题:
“爸爸,当这里有人问我从哪里来的时候,我该怎么回答?叙利亚人?巴勒斯坦人?还是两者都是?”
阿布·艾哈迈德与艾哈迈德妈妈交换了一个沉默的眼神,而后阿布·艾哈迈德带着明显的犹豫答道:
“说完整的真相:你血统上是巴勒斯坦人,出生并成长在叙利亚,同时拥有两重身份,并不矛盾。”
艾哈迈德以青少年那种直接的坦率说道:
“可这太复杂了,每次都要重新解释一遍。大多数问我的人都想要一个简单的词:叙利亚人,或巴勒斯坦人,不是两个一起。”
艾哈迈德妈妈带着慈爱说道:
“我的孩子,有时真相本身就是复杂的,这不代表我们该以一种背叛它一部分的方式,把它简化。你可以说:我是巴勒斯坦裔,但我出生并成长在叙利亚,这也是我身份中真实的一部分。”
阿布·艾哈迈德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尽管这份复杂令人为难:
“要知道,艾哈迈德,你所感受到的这份复杂,有时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没错,可它也是一份丰厚的遗产。你承载着两段故事,而不是一段,这会赋予你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而那些只承载单一、简单身份的人,很少能够拥有。”
艾哈迈德久久思索着父亲的话,而后诚实地说道:
“也许你说得对。下次我会尝试带着骄傲,而不是尴尬,去解释这一切。”

几周后,在为参加另一座城市的一场社交活动而顺道旅行时,阿布·艾哈迈德得知附近有一座古老的巴勒斯坦人聚居区,是几十年前,一批早于此次叙利亚难民潮而来到德国定居的巴勒斯坦人所建立的。他决定去看看,内心夹杂着好奇与一份说不清由来的期待。
他抵达那里,发现的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居民区,和他此前所知的任何难民营都不相像:整洁有序的房屋,铺设完好的街道,一些小商铺的招牌上写着阿拉伯语与德语双语。他遇见一位年长的男人,巴勒斯坦裔,坐在一家出售中东食品的小店门前。
寒暄过后,阿布·艾哈迈德问他:
“这里真的算是一座难民营吗?”
那位老者发出一声深沉的笑:
“四十年前,第一批巴勒斯坦难民在此定居时,这里是被这样称呼的。可如今,它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居民区,已经与周围的城市彻底融为一体了。”难民营”这个称呼,如今只留存在我们这些老一辈人的记忆和口中,再无其他实质了。”
阿布·艾哈迈德在这位老者身边坐下,那位老者自我介绍为阿布·尼达尔,他请求老者讲讲最初那些年的生活是怎样的。
阿布·尼达尔一边为这位新来的客人倒茶,一边说道:
“我们七十年代抵达这里的时候,只是寥寥几户人家,每天傍晚聚在一起,谈论巴勒斯坦,仿佛我们明天就会回去似的。我们建了一座小清真寺,一个文化中心,努力守住每一个细节:方言,饮食,歌谣。可孩子们长大了,娶了德国人,或是其他国籍的人,一代又一代,优先事项也在不断改变。”
阿布·艾哈迈德问他:
“这不会让您感到伤心吗?”
阿布·尼达尔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起初,我伤心得很,是的。我感到我们如此艰难地守护着的一切,正在我眼前消散,而我却无能为力。可随着时间推移,我明白了,对身份真正的守护,不在于把每一个细节都原封不动地冻结起来,而在于传递它的精髓:那段故事,那份价值观,那份情感上的归属,即便它外在的形式,一代又一代地随之改变。”
阿布·艾哈迈德感到一种奇异的失落,交织着某种深刻的理解:
“这么说,就连这些定居数十年之久的难民营,最终也会失去它原本的形态,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位老者以智慧答道:
“一切都在改变,我的孩子,连记忆本身也是。我这里的儿孙们,除了我讲给他们听的以外,对巴勒斯坦一无所知;除了从新闻里,对耶尔穆克或其他叙利亚难民营也一无所知。他们是巴勒斯坦裔的德国人,这就是他们今天真正的身份,无论我们这些老一辈是否喜欢这个事实。”
阿布·艾哈迈德问出了从会面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
“那您的孙辈们,还留着那把钥匙吗?老家在巴勒斯坦那座房子的钥匙?”
阿布·尼达尔露出一个既哀伤又骄傲的微笑:
“是的,那把钥匙至今仍挂在我家里,我走后会传给我的长子。经过这么多个十年,它大概再也打不开任何一扇真实的门了,可它会一直作为一个象征,提醒我的子孙,他们的根延伸至一片遥远的土地,即便他们从未亲自踏足过那里。”

那次拜访后,阿布·艾哈迈德回到收容中心,坐到妻子身边,把自己所见所闻讲给她听。
他用一种平静的、迥异于他惯常语气的声音说道:
“我想,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错误的东西,艾哈迈德妈妈。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像耶尔穆克那样的地方,而我本该寻找的,是一种能让我把耶尔穆克和巴勒斯坦一起带在身边的方式,无论我走到哪里,而不必依赖一个能在外部印证我依然是我自己的地方。”
艾哈迈德妈妈用一个慈爱的微笑望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阿布·艾哈迈德想了想,而后说道:
“我想,我会开始把我记得的一切都写下来:关于祖父的,关于他讲述海法的故事,关于我在难民营的童年,关于所有的一切。我会把它写给艾哈迈德和他的弟妹们,哪怕再没有一个实际存在的地方,来提醒他们这一切,那些用文字留下的话语,会成为一份不会磨灭的见证。”
艾哈迈德妈妈微笑着说道:
“这是我自我们抵达以来,从你口中听到的最美的想法。今晚就开始吧,如果你能做到的话,记忆无论看起来多么牢固,若不被写下来,就会开始消散。”

那天夜里,阿布·艾哈迈德拿出了一本从附近小店买来的小笔记本,把那把古老的钥匙摆在桌上自己面前,开始用微微因激动而颤抖的手,写了起来:
“致艾哈迈德和他的弟弟妹妹们,待你们长大之后:这是你们祖父在海法附近一座村庄里的房子的钥匙,我从未踏进过它,甚至连你们的祖父,也只是在大浩劫之前,在他童年短暂的记忆里见过它。这把钥匙,历经三代人,从巴勒斯坦,到大马士革的耶尔穆克难民营,再从耶尔穆克,来到这里,来到德国——在这里,你们正在书写这段漫长故事的新篇章。”
他停下笔片刻,凝望着那把因岁月而略微生锈的钥匙,而后继续写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朝一日会回到那片土地,我甚至不知道那座房子本身是否还依然矗立。可我确切地知道一件事:你们的血脉之中,承载着一片土地的故事,一座难民营的故事,和一场双重流亡的故事,而这段故事,无论你们的生活将呈现出怎样的形态,都值得被讲述,不该被遗忘。”
他一直写到深夜,重新拾起自己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祖父描述自己父亲亲手栽种的那棵橄榄树的声音,阿布·马哈茂德长老的烤炉里飘出的面包香,孩子们在难民营的小巷里嬉戏的声音——那些小巷后来变成了一片废墟。
第二天清晨,艾哈迈德妈妈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记本摊开在面前,写满了他的字迹。她微笑着,为他盖上一条薄毯,让他多睡一会儿,再叫醒他去上语言课。
他醒来时,发现身旁放着一杯热茶,还有一张艾哈迈德妈妈留下的小纸条:”继续写下去吧,阿布·艾哈迈德。这是你在这里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哪怕它没有薪水,也没有学历认证。”
阿布·艾哈迈德微笑了,自抵达德国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样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地方来向自己证明,他依然是他自己的东西:一个他自己内心承载的故事,他能够把它传给自己的孩子们,无论他们身在何处,也无论他们的人生在这片新的土地上,将采取何种形式。
接下来的日子里,傍晚写作成了阿布·艾哈迈德固定的习惯,每晚孩子们睡下之后,他都会专门留出一个小时来写作。艾哈迈德出于好奇,开始读起父亲留在桌上摊开的一些书页,某天他问道:
“爸爸,你能不能大声念一段你写的关于祖父的内容给我听?”
阿布·艾哈迈德微笑着,在儿子身旁坐下,以平静的声音,开始为他念起那棵他们谁都未曾见过的橄榄树的故事——那棵树,正缓缓地,并非在遥远的巴勒斯坦的土地里,而是在一份写下的记忆之中,重新生长起来,这份记忆,将随着这一家人的流转与安顿,从一代传到下一代。

第十一章

一扇迟迟不开的白色页面

哈玛姆·穆拉德如何在沉寂之中,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哈玛姆·穆拉德已有三个多月没有打开自己的网站了,自他在大马士革度过的最后一周以来,一直如此。那个网站,他早在几年前就已建立,是一个简朴的博客,他在上面写一些思想性的文章和短篇小说,从未吸引过广泛的读者群,却足以让他感到,自己的声音正传达到某个人那里,哪怕读者寥寥无几。
他一边在自己疲惫的记忆里搜寻着那个被遗忘的密码,一边想起那些漫长的夜晚,他曾用来写下自己最初的那些文章——在大马士革家中一间朝向花园的小书房里,而彼时萨勒玛正在隔壁房间安睡,卡里姆和拉哈芙还是两个给这个家带来生气、却未被他当时充分珍惜的小孩子。此刻,那段时光在他看来是那样遥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人的另一段人生。
他坐在收容中心一处安静的角落里,面对着自己的手提电脑,打开了网站的后台控制面板,却看见一条红色的提示:”域名续费即将于一周内到期”。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慌,仿佛这条纯属技术层面的简单提醒,承载着远比一次单纯的行政问题更沉重的象征意味:他与世界之间唯一的窗口,即将永远关闭,而没有一个人会为此有丝毫察觉,除了他自己。
他匆忙支付了续费,用一张刚刚在德国开通的银行卡,一种转瞬即逝的宽慰感随之而来——网站不会消失了。可一个更大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现在他该写些什么?
他一边等待,一边翻看着自己以前的文章存档,重新读着几个月前自己写下的那些标题:一篇关于他读过的一部小说的评论,另一篇关于他在图马门老街童年记忆的随笔,第三篇关于他与哈米迪耶市场一位年迈书商之间一次对话的记述。此刻,这些标题在他看来,仿佛全都属于一个已经彻底停止运转的世界,一个如今除了这些被保存下来的数字页面之外,再也没有真实存在的世界。
他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望着它久久出神,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过去几个星期萦绕在他脑海中的所有念头,此刻忽然要么显得太琐碎,要么显得太沉重,不适合写进一篇泛泛而谈的文章里。
他最终合上了电脑,一个字也没写,感到一股深深的自我失望。
卡里姆注意到父亲坐在电脑前好几个小时都没有写下任何东西,便走近他问道:
“怎么了,爸?你看起来很沮丧。”
哈玛姆诚实地答道:
“我今天续费了我的网站,可我根本无法在上面写任何东西。我脑子里有的所有想法,似乎不是太小,就是太大,让我无从下手。”
卡里姆在他身旁坐下,望着那空白的屏幕:
“也许问题在于,你在试图像在大马士革那样写作,而现在的你,却是一个正经历着截然不同经历的完全不同的人。”
哈玛姆惊讶地望着儿子,对他这份见解之深感到意外: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可我该如何用一个自己还不认识的新声音去写作呢?”
卡里姆以他惯常的务实思维说道:
“也许你可以先写这份写不出来的困境本身。写这个不知道该如何用自己的新声音写作的男人。这或许会是你自抵达以来写下的最真实的一篇文字。”
哈玛姆久久思索着儿子的建议,感到其中蕴含着一颗真正值得深思的种子,尽管他不会立即付诸实践。
傍晚,他和萨勒玛谈起这份忽然而来的僵局,两人在晚饭后,正在收容中心花园里散步。
他带着明显的挫败说道:
“我今天续费了网站,可我不知道以后该在上面写些什么了。我所想的每一件事,要么在我们所经历的事情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要么沉重得让我害怕打开这扇门。”
萨勒玛问他:
“你在那边,在大马士革的时候,都写些什么?”
“一些泛泛的思考,书评,有时是关于普通人生活的短篇小说。我从不直接写政治,一直都很害怕那样做。”
萨勒玛带着平静的思考说道:
“你觉得这种类型的写作,如今已不再适合你了吗?”
哈玛姆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我感到,我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比我自己更宏大的故事要讲述:我周围所有这些人的故事,阿布·哈立德和哈立德妈妈,菲拉斯和麦纳勒,萨利姆和瓦法,乔治和米拉,还有所有其他家庭。可我害怕去写他们,他们也许并不希望自己的故事被讲述,或者我可能会因为身为朋友、被他们信任,而背叛他们信任我倾诉的一些敏感细节。”
萨勒玛沉默片刻,细细回味着他的话,而后说道:
“我想这份恐惧本身,就说明了关于你的一件重要事情,哈玛姆:你对他人的尊重,超过了对自己写作欲望的尊重。可你不觉得,应该有一种方式,既能保有这份尊重,又能同时写作吗?”
哈玛姆钦佩地望着她:
“也许吧。可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做到这一点。”
萨勒玛以她惯于在艰难时刻抛出的那种务实智慧说道:
“也许你现在不需要立刻知道完整的答案。开始写,你会渐渐发现方法的,就像我们所有人,都在一步一步地,发现如何在没有一份现成完整的规划的情况下,过好这段新生活。”
第二天,他在共用餐厅遇见齐亚德·加纳斯,把自己的困境讲给他听。
齐亚德饶有兴致地听着,而后说道:
“这是一个每个与自己创作素材靠得太近的作家,都会面临的古老困境。解决之道,不是停止书写他们,而是找到一种方式,既能保护他们的隐私,又能传递出他们经历的本质。”
哈玛姆问他:
“怎么做到呢?”
齐亚德答道:
“换掉名字,把不止一个人的细节糅合进同一个角色里,改变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你不会为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写一份精确的传记,而是要写一个更深层的东西:一幅由真实生活所启发、却并非逐字照抄的集体经验的文学肖像。”
哈玛姆久久思索这个提议:
“你是说,让我写一部小说,而不是零散的文章?”
齐亚德微笑道:
“也许这正是你所需要的。你以前的文章适合一种不同的生活,一种更为安定、少些戏剧性的生活。而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连同你身边所有人的经历,理应得到一种更宏大的文学形式,一种能够容纳这全部的复杂与矛盾的形式。”
哈玛姆带着真切的担忧问他:
“要是他们中有人在角色里认出了自己,尽管我做了一切伪装呢?要是他们生我的气,因为我把他们的苦难变成了文学素材呢?”
齐亚德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这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可能性,我不会向你保证它不会发生。可请容我告诉你一件我从自己的写作经验中学到的事:每一个以真诚与对当事人人格的尊重讲述的故事,即便有人从中认出了自己,最终往往会换来更多的理解,而非愤怒,尤其是当读者感到,作者并没有嘲笑他,而是努力将他的经历,照亮给更多的人看。”
齐亚德又补充道,语气更加郑重:
“而另一种选择要糟糕得多:彻底沉默,任由这些珍贵的故事,无声无息地消散,不曾被讲述给任何人。我想,经过审慎权衡的冒险,加上足够的伪装,总好过彻底的沉默。”
哈玛姆专注地听着,感到齐亚德的话为他打开了一片视野,是他几分钟前所看不见的。
那晚哈玛姆回到房间,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这一次不是为了一篇短文,而是为了一部更宏大作品的初步大纲。他在第一页写下一个暂定的标题:”两次远行之间的心”,而后停了下来,对自己竟毫无预先思虑地选中了这个标题感到意外,仿佛它早已在他心中默默酝酿了数周,而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开始列出一份初步的角色清单,那些他想要从中汲取灵感的人物:一个像阿布·哈立德和哈立德妈妈那样的家庭,但换了名字;一个像菲拉斯和麦纳勒那样、怀有相似医学抱负的家庭;一个像萨利姆和瓦法那样、背负着军旅往昔重负的家庭;如此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带着从他所处的现实中汲取的特征,却经由文学想象重新塑造,既保护原始的真相,又同时揭示出它深层的人性本质。
他在每写下一个名字时都会停下,长久思索该如何将其充分改头换面,以保护当事人真实身份,同时保留他想要传达的经历核心。他把阿布·哈立德改成了另一个名字,又从他在政府办公室排队时遇到的另一个男人身上取来一些细节,加进这个角色身上,使之成为一个不明确指向任何具体一人的混合体,却承载着许多与之相似的男人们共同经历的真实。
他一边这样做,一边感到一种久违的奇特乐趣——这是他好几个月都不曾感受到的:构建的乐趣,把真实的混乱转化为一种拥有意义与内在逻辑的形态的乐趣,即便这份逻辑,完全出自他自己的想象。
他在页面底部为自己写下一条提醒:”记住:这个故事讲的不是萨勒玛和哈玛姆本人,而是每一对在他们并未选择的境况压力下,重新定义彼此关系的夫妻。使用我们生活中真实的细节,却要把它们与其他家庭的其他细节混合在一起,让读者感到,他所读到的是一段比单一个体故事更为宽广的经验。”
第二天清晨,他给自己在大马士革的一位老朋友打了电话,那人也是一位作家,由于联系不便,以及被新的流亡生活各种细节分散了注意力,他们已有数周未曾交谈。
寒暄过健康与家人的近况之后,这位朋友说道:
“听说你到德国了。写作方面怎么样?”
哈玛姆诚实地答道:
“自流亡以来我完全停笔了,可我昨天开始规划一部新的作品,这次是一部小说,而不是零散的文章。”
朋友表现出明显的热情:
“这消息太棒了!写的是关于什么的?”
哈玛姆想了想,才答道:
“关于我周围的所有这些人,在德国重建生活的叙利亚人,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依据各自的背景、历史与信仰。我想写下我们所承载的过去,与这里要求我们成为的样子之间的这份矛盾。”
朋友带着愈发高涨的热情说道:
“这是一个极其丰厚的题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如此深入地写过。我想你手里握着一份非同寻常的素材,只管真诚地把它写出来,不要害怕别人的评判。”
哈玛姆问他,那份自与齐亚德交谈以来一直萦绕心头的忐忑仍未消散:
“你不担心这个题材过于敏感吗?担心作者会被指控是在利用他人的苦难,来成就自己的文学作品吗?”
朋友想了想,才以智慧答道:
“这条细线,在任何从真实现实中汲取灵感的写作里,永远都存在,哈玛姆。剥削与真诚艺术之间的分野,在于意图和处理方式:你写作,是为了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彰显你自己的文学才华,还是为了以一种能够礼遇他们、赋予他们更宽广意义的方式,照亮他们的经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相信你的意图属于后者。”
哈玛姆对这份信任深感感激,说道:
“谢谢你。我恰恰在这个阶段,特别需要这份鼓励。”
朋友在结束通话前又补充道:
“等你写出章节来,发给我看看,如果你愿意的话,让一个了解你所离开的那个大马士革、却不亲身经历你在德国日常生活的人,给你一些外部的意见。这份平衡也许对你有帮助。”
哈玛姆感激地答应了,带着几周来都未曾有过的新生斗志结束了通话。
傍晚,他把自己最终的决定告诉了萨勒玛,她正坐在房间里他身旁。
他带着这几周来罕见的热情说道:
“我决定写一部关于我们在这里的经历,以及我们周围所有家庭经历的小说。我不会用真实姓名,可我会从我们所经历的一切中汲取灵感。”
萨勒玛问他,心情交织着骄傲与忐忑:
“那你也会写我们吗?写我和你?”
哈玛姆停顿了,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敏感之处:
“是的,我也会写我们,可用不同于我们真实姓名的角色。我向你保证,我会努力忠实地传达这段经历,不会当众揭露我们之间私密的细节。”
萨勒玛想了想,郑重地问道:
“你会写我们的分歧吗?写那些我感到你与我疏远的时刻,或者你感到我对你监视过多的时刻?”
哈玛姆沉思片刻,而后以完全的坦诚答道:
“我想,如果我真的想写出真正真诚的东西,我恐怕不得不这样做。那种掩盖所有张力的完美故事,不像真实的生活,也无法真正触动读到它的任何人。可我向你保证,我会公正地写下这些时刻:不只把你写成一个专断的女人,也不只把我自己写成一个沉默的受害者。我会努力传达出两者兼具的复杂。”
萨勒玛沉默了一会儿,细细思索他的话,而后说道:
“我信任你在这方面的判断,哈玛姆。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写到我们之间的一个软弱或分歧的时刻,请让它服务于故事,而不要只是把它当作一种发泄未解开的怒气或伤痛的出口。”
哈玛姆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我写到我们这条线的所有内容,都会在发表之前先与你分享,好让你对它感到安心。”
萨勒玛带着一丝隐隐藏着真正郑重的浅浅微笑,又补充道:
“我还想在任何其他人之前,读到所有的章节,甚至比你在大马士革的朋友还要早。我有权第一个知道,我们的故事将会如何被讲述。”
哈玛姆笑了,带着感激说道:
“一言为定。你将永远是我的第一位读者,每写完一章都是如此。”
萨勒玛微笑着说道:
“那么,今晚就开始吧,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感到,这部作品,也许会是你这辈子写过最重要的东西。”
之后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哈玛姆想着自己将要写下的第一章,萨勒玛望着他,带着一种自抵达以来从未有过的新的骄傲——为一个终于开始在这一切迷失之中,找到自己方向的男人而骄傲,哪怕步伐依然极其缓慢,依然像他一贯的作风那样,踌躇不定。
那晚临睡前,萨勒玛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你小说里妻子这个角色叫什么名字?那个从我身上获得灵感的角色?”
哈玛姆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
“我还没想好名字。可我向你保证,我会选一个配得上她的名字,配得上她的坚强与耐心兼备。”
萨勒玛闭上眼睛,准备入睡,说道:
“选一个承载着美好意义的名字,不要只是一个随便的名字。我希望她配得上被讲述的这个故事。”
萨勒玛入睡后,哈玛姆久久思索着这个请求,脑海中反复斟酌着许多名字,最终——尚未告诉她——他心中确定了一个承载着平安与安宁之意的名字,一个哪怕只是遥远地,与那个选择在他所有的犹豫、沉默与在这个新世界里的摇摆不定中,依然选择留在他身边的女人,有几分相似的名字。

第十二章

一位不再把身体交给沉默的女人

萨勒玛在一间德国诊室里,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体亲口做出决定

萨勒玛感到腰部下方持续的疼痛已有数周,却迟迟不敢预约看医生。这份迟疑,并非因为疼痛本身,而是因为要去看一位她全然陌生的医生,在一个她完全不了解其医疗体系的国家,并可能与对方展开一场深入到自己身体最私密细节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在大马士革,萨勒玛多年来一直看她最信赖的医生哈拉大夫——自萨勒玛还是药学系学生起便相识,这段关系渐渐从医患关系发展成一段真正的友谊,承载着许多无需在每次就诊时反复解释的默契。而在这里,在德国,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一位陌生的女医生,一门陌生的语言,以及一整套她从未熟悉过的问题与流程体系。
她终于在麦纳勒的帮助下预约了看诊,后者陪她前去,帮忙翻译一些基本的医学术语,尽管诊所本身也作为一项预防措施,提供了电话翻译服务。

萨勒玛走进诊所,立刻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一间安静的候诊室,几本德语杂志整整齐齐地摆在玻璃茶几上,隐蔽的扬声器里传出轻柔的音乐。这里没有她在大马士革诊所里习惯的那种拥挤,也没有任何人提高嗓门说话。
她还注意到,每一位走进候诊室的女病人,都从前台工作人员那里领到一个类似寻呼器的小装置,轮到她时它会震动,而不是像叙利亚诊所那样当众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她对这个小小的细节心生一丝隐隐的感激,这为她在这样一个公共场所,带来了一种她未曾预料到的隐私感。
进入诊室后,接待她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医生,面容和善,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朝她露出一个专业而令人安心的微笑。
在翻译的电话协助下,医生开始就疼痛提出一些常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程度如何,是否伴随其他症状。萨勒玛以相对放松的心态作答,因为直到那一刻,这些问题看起来都很正常、很直接。
可医生接下来转向了另一些问题,尽管语气依旧保持着同样平静的专业口吻,萨勒玛却完全没料到会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被问及:
“您有性生活吗?”
萨勒玛感到一股热浪涌上脸颊,结结巴巴地通过翻译答道:
“有……只跟我丈夫,当然。”
她注意到坐在房间一角等候的麦纳勒投来的一瞥目光,虽然这次她并未直接参与翻译,萨勒玛仍感到她的存在带来一丝安心。
医生继续问下去,似乎没有察觉、也不在意萨勒玛明显的窘迫:
“您使用任何避孕方式吗?”
萨勒玛犹豫了很久才回答:
“没有……我们之前没有专门使用过什么。”
医生略微扬起眉毛,不是出于责备,而只是一种简单的专业记录,在她的电子病历里记下了些什么:
“这是有意的选择,还是你们之前从未讨论过这个话题?”
萨勒玛感到窘迫感进一步加深,因为这个问题触及了一件她此前甚至从未与自己坦诚面对过的事:
“我想……我们之前没有直接讨论过这个话题。事情一直是顺其自然的。”
医生以同样的专业平和问道:
“您还想要其他孩子吗,还是想了解一下现有的避孕选择?”
萨勒玛困惑地望向麦纳勒,仿佛在寻求救援,麦纳勒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用阿拉伯语说道:
“没关系,你可以说你需要点时间考虑,萨勒玛。这完全是一个正当的问题,你完全有权花时间来回答。”
萨勒玛感到朋友给予自己的这份余地令她心生感激,便通过翻译对医生说道: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先跟我丈夫谈谈。”
医生完全理解地点了点头:
“当然,不着急。我们可以在下次就诊时再谈这个,或者等您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

检查结束后,萨勒玛走出诊所,心中交织着困惑与惊讶。她的腰痛只不过是一处简单的肌肉问题,可那些提出的问题,却在整段回程路上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她一边和麦纳勒并肩走向公交车站,一边说道:
“这正常吗?医生这样直接地问我们私密生活的所有这些问题,就好像在问天气一样?”
麦纳勒微笑着,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是的,这里完全正常。医生们把这些问题视为全面体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需要回避、或需要小心翼翼旁敲侧击的尴尬话题,像我们过去习惯的那样。”
萨勒玛说道,仍带着一丝窘迫:
“在大马士革,我一直去看一位我认识多年的医生,几乎算是家里的朋友,即便是她,问起来也总是十分谨慎,更多是暗示,而不是直言。在这里,我感觉一切一下子都变得……公开了。”
麦纳勒带着理解说道: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我自己也花了些时间才适应这种直接的作风。可我后来意识到,这种直接,尽管起初显得陌生,其实很有益处:它给了我们本来不了解、或者羞于自己去问的信息和选择。”
萨勒玛带着渐增的好奇问她:
“那你有没有像这样坦率地跟菲拉斯谈过这些话题?”
麦纳勒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
“说实话,没有,没到同样的程度。我心里仍有一部分,对如此直接地和他讨论这些细节感到窘迫,尽管我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我想这是我们成长环境的一部分,很难在一夜之间摆脱,哪怕我们周遭的环境已经彻底改变。”
萨勒玛以同样的坦诚说道: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可也许我们该从这套新体系里,至少学到一件事:即便是在最私密的话题上,坦率也不是一种缺陷,反而可能是通向夫妻之间更真诚、更透明关系的一条路。”
麦纳勒停下脚步,带着钦佩说道:
“这话说得真有智慧,萨勒玛,我也希望自己能更好地把它用在和菲拉斯的相处上。”

傍晚,萨勒玛把这次就诊的细节告诉了哈玛姆,她仍带着一丝对这个话题的困惑。
她一边在共用厨房里准备茶水一边说道:
“医生今天问我,是否还想要孩子,或者想不想了解一下避孕的方式。”
哈玛姆停下阅读,专注地看着她: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需要考虑一下,先跟你商量。”
哈玛姆在她身旁坐下,真诚地问道:
“那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萨勒玛顿了一下,对这个问题的直接感到有些意外,却也以同样的坦诚回答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以前从没有人这么明白地问过我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从未这样坦率地问过自己。在大马士革,这件事很大程度上被交给了命运,或者在我们之间默默地决定,从不曾直接讨论过。”
哈玛姆深思着说道:
“我想这不只适用于这一个话题,而是适用于我们之间许多其他的事。我们婚姻生活中许多重大决定,都是这样默默做出的,从未有过像我们现在正经历的这样直接坦率的对话。”
萨勒玛点点头,被这个观察深深触动:
“我在想,我们生活中还有多少其他事情,需要我们这样坦率地谈一谈,而不是把它们留给可能对我们任何一方都不真实的默认假设。”
哈玛姆久久望着她,感到这一刻所承载的分量,远超一次寻常的医疗问题:
“或许这正是这个新地方,尽管一切困难,却也强加给我们的一件好事:让我们学会如何坦率地谈论那些我们过去习惯保持沉默的事。”

那天夜里,两人之间的对话持续了下去,一场他们二十年婚姻生活中从未如此深入探讨过的对话。
哈玛姆以少有的坦诚说道:
“我承认,我从未想过直接问你,在这方面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一直默默假设我们会自然而然达成一致,而不曾坦率地谈过这件事。”
萨勒玛以同样的真诚说道:
“我也从未如此清楚地向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可现在,在医生这个直接的问题之后,我感到自己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而不是我理应想要什么。”
哈玛姆问她:
“那你的心倾向于什么?”
萨勒玛想了很久,才说道:
“我想我现在不想要另一个孩子,不是因为我不爱孩子,而是因为我感到自己需要时间,先重新塑造自己:我的语言,我的职业,我对这个新地方的理解。我担心现在生一个孩子,会让我再次彻底陷入母职的角色中,还没来得及在这个新生活里,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哈玛姆专注地听着,说道:
“这完全合乎情理,我完全支持你。我希望你先找到自己,而不是在弄清楚自己在这里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之前,就迷失在其他角色之中。”
萨勒玛以一种比她习惯的更为敞开的声音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说,以前从未敢说出口:有时我感到,身为妻子和母亲的角色,多年来夺走了我很大一部分独属于我自己的身份,甚至早在流亡之前就已如此。在这里,在所有这些变化之中,我感到自己有一个难得的机会,去找回那一部分自我,不想因为一个仓促的决定而错过它。”
哈玛姆以深深的感激看着她,为这份坦白:
“谢谢你的坦诚,萨勒玛。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成为你找回这一部分自我的真正伙伴,而不是它的阻碍。”

第二天,萨勒玛在向拉哈芙讲述自己在德国诊所的经历时——以一种笼统、不涉及私密细节的方式——拉哈芙对这个话题表现出了她未曾预料到的兴趣。
拉哈芙带着一个正同时探索自己身体与全新世界的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好奇说道:
“妈妈,这是不是说,这里的医生对所有关于女性身体的事,都谈得更坦率一些?”
萨勒玛一边思考着如何组织一个适合女儿年龄的回答,一边答道:
“是的,拉哈芙。在这里,这些话题被视为整体健康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或该为之感到羞耻的事。”
拉哈芙以直率的坦诚说道:
“我觉得这比我们在大马士革长大时的方式好太多了,在那里,任何关于这些话题的问题,都会被一阵尴尬的沉默,或者匆匆转移话题所打发。”
萨勒玛微笑着,被女儿这份突如其来的成熟所打动:
“我完全同意你。我希望你在这里成长的过程中,能对自己的身体和健康权利拥有足够的了解,而不必经历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所承受的那种窘迫。”
拉哈芙带着日益增长的勇气问道:
“下次你去看医生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去吗?就只是为了了解一下这里的体系,即便这次的事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萨勒玛想了想,而后带着温柔的微笑说道:
“当然可以,拉哈芙,我很乐意。让你早一点清楚地了解这些事情,总比像我这样带着困惑去发现要好。”

一周后,萨勒玛再次回到诊所,这一次,她带着更大的自信和更清晰的想法,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通过翻译对医生说道,声音比第一次就诊时要沉稳许多:
“我和我丈夫决定,目前暂时不想要更多孩子。我想了解一下有哪些避孕方式可供选择。”
医生微笑着,开始详细地向她讲解各种选择,用清晰的科学语言,没有丝毫尴尬或犹豫,仿佛这段对话,是医生与病人之间最平常、最自然不过的交流。
医生解释了激素类与非激素类方法之间的区别,以及每种选择可能带来的副作用,还有每种方法的有效持续时间,耐心地回答萨勒玛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毫不催促,尽管这次预约原本只安排了一次简短的常规检查。
萨勒玛带着渐增的好奇问道:
“如果我们之后一两年决定改变主意,想要再要一个孩子,我可以改变决定吗?”
医生带着安心的微笑答道:
“当然可以,大多数这类方法都很容易逆转。您今天做出的决定,并非最终的定论,只是适用于您当下这个阶段而已。等您的处境或意愿有所变化时,您随时都可以重新回来讨论这件事。”
听到这个决定是灵活的、而非最终不可更改的,萨勒玛感到一种深深的宽慰,经过一番平静而详尽的讨论后,她终于选定了一种适合自己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她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拥有一件关乎自己身体与未来之事的决定权,不需要任何中介,不需要任何暗示,也不需要任何被假定的沉默。
那一次,萨勒玛走出诊所时的感受,与第一次就诊时截然不同:她不再为那些直白的问题而感到窘迫,反而对这份坦率心生感激——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拥有一个真正的机会,能亲口、以清晰可闻的声音,决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身体与未来,而不是把它交给一种被假定的沉默,或一个未经宣示的命运。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自己在短短一周之内所走过的距离:从一个在被直接问及自己私密生活时手足无措的女人,到一个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能在一位陌生的异国医生面前,以自信的声音说出来的女人——而在几个月前,她对这个国家还一无所知。
她走着走着,路过一座小小的公共花园,便停下脚步,在一张木凳上坐下,看着德国母亲们推着婴儿车,神情自若而放松,不禁想,这份自信,她们究竟有多少,是因为从小就在一个从孩提时代起便赋予她们这份坦率的体系中长大,而不像自己现在,要到成年后才姗姗学会。
她想起拉哈芙,想起这片新土地或许能给她的那个机会:让她在成长过程中,便了解自己的权利、自己的身体、在决策中所拥有的空间,而不必像母亲那样,经历数十年的沉默与窘迫。萨勒玛感到,自许多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这场被迫的迁徙,确实有一些东西值得感激,尽管它带来的苦难与无数难以计数的损失依然沉重。
她迈着自信的步伐回到收容中心,心中下定决心,也要把这段经历,分享给哈立德妈妈和瓦法,或许周围的其他女人们,也能从中找到她所找到的东西:坦率,无论初见时多么令人生畏,有时也可能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沉默岁月之后,能够给予自己的最大礼物。

第十三章

一本护照,一个决定
卡里姆与哈玛姆,关于沉默与正面对抗的一场分歧
哈玛姆在整理一只透明塑料文件夹里的全家证件时,注意到卡里姆的护照还有四个月就要过期了——那本护照曾陪着他们走完整段流亡之路,如今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竟成了一件奇怪的凭证,上面印着他们逃离的那个国家的徽记,以及一个他们之中再没有人愿意承认的政权的名字。
哈玛姆坐在他们房间的小桌旁,对着全家人说道:
“我们该考虑趁卡里姆的护照还没过期,赶紧续签一下。我问过一位邻居,他说续签只能通过这座城市附近的叙利亚领事馆办理,而且最近的手续费涨得很厉害。”
卡里姆从手机上抬起头,以一种突如其来的坚定说道:
“我不会去那个领事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而后哈玛姆开口问道,对儿子这份少见的直接感到意外:
“你说不去是什么意思?你迟早需要一本有效的护照,卡里姆,哪怕只是为了正式证明你的身份。”
卡里姆以一种父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沉稳说道:
“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我不会给那个政权的国库交一分钱,也不会站在它的官员面前排队,去乞求一张印着它名字和徽记的纸。我们是逃离它的,我不会主动回到它身边,哪怕只是通过一本护照。”

萨勒玛试图缓和父子之间日渐升温的紧张气氛:
“卡里姆,我理解你的感受,可这件事可能会有实际的后果,如果你没有有效的身份证件。这或许会影响你的大学注册,或者开银行账户,甚至将来某天去德国以外的地方旅行。”
卡里姆丝毫没有退让:
“我不需要那个政权的护照来证明我的身份,妈妈。我听说德国自己会给难民颁发一种旅行证件,根本不需要和使馆打任何交道。”
萨勒玛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母性焦虑:
“可是卡里姆,万一这份证件比普通护照限制更多,或者不是所有国家都承认它呢?这样的决定可能会影响到你的学业和职业前途,不只是你的政治立场。”
卡里姆顿了一下,这句话触动他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我确实没有直接想过这一面。可我仍然认为,原则上我的立场是对的,哪怕我们需要先确认这个替代方案不会阻碍我在这里的生活。”
萨勒玛露出一个疲惫却带着骄傲的微笑:
“至少你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而不只是一时的情绪反应。这一点我很欣赏你,尽管我在细节上和你有分歧。”
哈玛姆久久望着儿子,努力想理解这份突如其来的坚定从何而来:
“这份坚定的立场是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卡里姆?我以前不知道你对一份行政文件竟怀有这么大的抵触。”
哈玛姆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诧异:
“我是说,你以前从没跟我们这样激烈地谈过政治或者那个政权。你一向更专注于你的学业、朋友,还有你的职业前途。这份突如其来的清晰立场是从哪里来的?”
卡里姆答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这不是一时的愤怒,爸爸。这是好几年积累下来的——我看着你一直沉默,一直拖延,一直回避与那个政权所代表的一切直接对抗。我不想给它的国库哪怕一欧元,哪怕只是为了换一张普通的官方文件。我想采取一个明确的立场,哪怕它很小,也不要像我们那边那样,一直活在沉默里。”
拉哈芙一直静静地坐在房间一角听着这场争论,而后忽然开口,声音低却清晰:
“我觉得卡里姆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他对爸爸也有点苛刻。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在每种情况下都正面对抗的,卡里姆。爸爸只是想确认,你的立场不会让你付出你没有算计到的代价。”
卡里姆转向妹妹,对她的介入感到意外:
“我不是有意冒犯爸爸,拉哈芙。我只是想选择我自己的路,而不是被人用旧有的谨慎标准来评判我的选择。”
拉哈芙平静地说道:
“我理解这一点,可你能不能试着这么做,而不让爸爸觉得他对你未来的操心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你们两个都想保护你,只是方式不同。”

哈玛姆感到这些话带来一阵真切的刺痛,它精准地触到了他内心深处那个连自己都不敢坦然面对的部分。
那一刻,他想起了多年来自己选择沉默的无数个场合:面对同事们心存恐惧而非发自内心地对政权表忠时的沉默;有人问起他对某些重大政治事件的看法时,他用一些含糊其辞的中立句子作答的沉默;甚至就在收容中心的第一夜,他听着阿布·哈立德说话,却没有用足够的力度去反驳的沉默。
他以一种比自己预想中更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卡里姆。或许你对我这方面的批评是对的。可让我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的谨慎并不总是出于恐惧,有时是在努力保护整个家庭,不让你们承受一些在你那时年幼时还未必能完全理解其分量的风险。”
卡里姆的语气在感到父亲真正在倾听、而非只是防御性回应之后,变得平和了一些:
“我知道这一点,爸爸,我不怪你过去的谨慎,那时的处境确实截然不同,也确实充满真实的危险。可我们现在在这里,在德国,不再面对同样的直接风险。我想用这份新的自由,说出我们过去说不出口的话,哪怕只是关于一本护照这样的小事。”

傍晚,紧张气氛稍稍平息之后,哈玛姆独自和卡里姆坐在收容中心的花园里,想更深入地理解儿子的立场,而不再被最初那场激烈的争论所笼罩。
哈玛姆问道:
“坦白告诉我,如果你去了领事馆,把护照续签了,你到底害怕会发生什么?”
卡里姆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我害怕我付给那个领事馆的每一欧元,都会直接流向那个摧毁了我们的家、驱散了我们的势力。我害怕自己站在它的官员面前排队,给出任何官方手续所需要的那份表面礼节,而内心深处却觉得,自己背叛了每一个用生命对抗这个政权的人。”
哈玛姆专注地听着,说道:
“这是完全正当的恐惧,卡里姆。可让我给你提出另一个角度:有时候,向一个官僚机构缴纳一笔行政费用,并不总是最有效的抵抗姿态,反而彻底避免与它打交道,哪怕只是以’尽量减少接触’为借口,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卡里姆带着一丝礼貌的挑战意味说道:
“所以你是说我拒绝的做法其实是对的?”
哈玛姆真诚地说道:
“我是说,我完全尊重你的道德立场。可真正让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原则本身,而是实际层面:你会不会因此没有一份有效的身份证件?这是我们需要先确认的事,再来做最终的决定。”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哈玛姆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们不如去咨询一位在德国专门处理难民事务的律师,让他准确地告诉我们,你提到的那份替代证件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它真的是一个被认可、又不会阻碍你未来的选项,那我对你的立场就没有任何异议了。”
卡里姆认真思考了这个提议,而后说道:
“这是个合理的办法。我并不反对确认法律层面的情况,我只是反对把去那个领事馆当作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选项,而不先寻找替代方案。”
卡里姆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我很感激你没有坚持你最初马上就去领事馆的想法,爸爸,而是听取了我的顾虑,努力找一个能兼顾这些顾虑的办法。这对我来说,意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哈玛姆微笑着,为他们共同达成的这个折中方案感到一种真切的宽慰:
“这正是我一直希望你能走到的地方,卡里姆。不是放弃你的立场,而是用准确的了解来加固它,让它在未来面对任何挑战时都更加坚实。”

第二周,哈玛姆和卡里姆一起去咨询了一位定居德国多年的叙利亚难民事务律师,他向他们详细解释了国民护照与难民旅行证件之间精确的法律区别。
律师的办公室很朴素,中央摆着一张带着多年使用痕迹的旧木桌,墙上挂着精心装裱的学位证书和执业资格证,旁边还有一张他二十年前离开的阿勒颇的旧照片,拍摄于战争爆发前很多年。
律师耐心地听完卡里姆的顾虑之后,说道:
“事实上,卡里姆,你的立场不仅在道义上说得通,德国的法律本身在处理这个问题上,也持有类似的敏感态度。作为庇护申请人,你最好不要续签或使用那个你声称正在逃离其迫害的国家的护照,因为这在法律上可能会被解读为自愿重新寻求那个国家的’保护’,而这可能引发对庇护申请本身真实性的怀疑。”
哈玛姆带着想弄清全貌的好奇问道:
“那需要有效旅行证件的人该怎么办呢?”
律师答道:
“一旦你们获得难民身份的正式认定,卡里姆就有权申请所谓的’难民旅行证件’,这份证件由德国当局自己签发,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承认它可以用于旅行和证明身份,完全不需要与叙利亚使馆或领事馆有任何接触。”
卡里姆听完这番清晰的法律解释后,感到一种极大的宽慰:
“这么说我最初不去领事馆的决定,从法律角度来看也是正确的,不只是一时的情绪立场?”
律师微笑着答道:
“正是如此。你的道德立场和法律利益在这里完全一致,这在这类复杂情况中相当罕见。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你现有护照过期之前,留出足够的时间提前申请那份替代旅行证件,以免出现身份证明上的空档期。”
律师又补充道,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我在这里的办公室见过许多叙利亚年轻人,他们对类似的决定感到困惑和愧疚,最后往往因为不知道有其他选择,才无奈去了领事馆。很高兴看到一位年轻人在做决定之前,能想得这么深,而不是仅凭一时的愤怒,或仅凭无奈的顺从行事。”
卡里姆走出律师的办公室时,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双倍的信心,他转向父亲说道:
“谢谢你,爸爸,谢谢你没有把你的看法强加给我,而是帮助我用正确的信息,达成了我自己的信念。”
哈玛姆微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我也要谢谢你,卡里姆,因为你今天教会了我,接受既成事实并不总是唯一的选择,哪怕那是我这一生都习惯了的选择。”
在返回收容中心的路上,哈玛姆问了儿子一个自这场分歧开始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问题:
“你觉得你会把这个故事讲给你的新朋友们听吗,那些德国朋友?讲你拒绝哪怕只为了一张纸而与领事馆打交道的事?”
卡里姆想了想,而后说道:
“如果他们问起,也许会。我不为我的立场感到羞愧,反而为它感到骄傲。可我也不想把这件事夸张地当成一出戏剧摆在他们面前。这就只是一个基于我的信念和我家族历史所做的个人决定,如此简单。”
哈玛姆微笑道:
“这才是真正的成熟,卡里姆。坚定地持有一种立场,却不需要在别人面前把它拿来炫耀,以此向自己证明什么。”
他们回到收容中心,萨勒玛和拉哈芙正焦急地等着他们,卡里姆兴致勃勃地向她们讲述了与律师会面的每一个细节,全家人都感受到一种自那天早晨的分歧以来从未有过的和谐——不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意见一致,而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一种彼此尊重对方立场的方式,即便在分歧之中。
那一夜,哈玛姆在准备就寝时,久久回想着那一天的对话,感到自己的儿子,尽管年纪尚轻,却已经开始教给他一些关于正面对抗与清晰立场的功课——这些功课,他自己直到很晚才学会,如果说他此刻已经真正学会了的话。

第十四章

语言课上的一段友谊

拉哈芙与汤姆,还有一场关于坦诚的家庭对话
语言课的第一天,拉哈芙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仿佛想在真正走进这个世界之前,先在一旁观察它。周围的面孔来自阿富汗、厄立特里亚、伊拉克和叙利亚,每一张都带着同样的神情:一种混杂着热忱与隐隐恐惧的表情,害怕这次重新抓住这个世界的尝试,会以某种失败告终——用一门与从前所知的一切都毫无相似之处的语言。
教室很朴素,课桌摆成U字形,前方悬挂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清晰的字迹写着几个最基础的德语词:哈啰、请、谢谢。拉哈芙坐回这张求学的课桌前,感到一种深深的荒诞感——她曾是大马士革一名前途光明的大学生,主修英语文学,而流亡的迁徙,在一瞬间中止了这一切。
老师走了进来,一位快三十岁的德国男人,平静地分发着讲义,而后让学生们互相认识一下,作为第一个练习。
拉哈芙转向坐在她身旁的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德国青年,带着明显的腼腆朝她微笑,声音略带磕绊地说道:
“你好,我叫汤姆。”
拉哈芙笑了,一个德国人出现在一个原本专为新难民设立的班级里,让她感到意外:
“你好,我叫拉哈芙。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这个班只招难民呢。”
汤姆轻笑一声:
“这个班也向愿意来当语言助手志愿者的德国人开放,或者那些正在学阿拉伯语、想找机会和你们对话的人。我在读政治学,正努力学阿拉伯语,好能近距离理解这个地区,而不是隔着距离。”
而后他带着更放松的笑容补充道:
“说实话,我来这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厌倦了那些抽象的理论。我觉得,和这个我正在研究的地区的真实的人直接接触,比任何一本书教给我的都多。”
拉哈芙笑了:
“这么说,在你眼里,我们是活生生的教材?”
汤姆的脸微微一红,有些窘迫: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直接的人际经验,比抽象的概念教得更多。”
拉哈芙微笑着,欣赏他试图纠正说法的样子:
“没关系,我懂你的意思。我也从你身上学到一些书本里学不到的关于德国的东西。”

汤姆和拉哈芙开始在课间的短暂休息时交谈,他试着练习学过的一些简单阿拉伯语词汇,她耐心地纠正他的发音,而他也帮她理清一些复杂的德语语法。
有一次,汤姆试着用一句从手机应用上学来的完整阿拉伯语句子对她说话:”你今天好吗?”可发音扭曲得厉害,让拉哈芙忍不住大笑起来。
汤姆带着尴尬却愉快的笑容说道:
“我知道我发音很差,但至少我在努力!”
拉哈芙仍在笑着说道:
“你的发音不是差,是带着一种可爱的滑稽感。来,让我教你正确的发音。”
拉哈芙一字一句地放慢速度重复了那句话,汤姆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念,直到勉强掌握,两人都为这段简单的交流感到一种真切的乐趣,远离了课堂的正式氛围。
一天,汤姆带着真诚的好奇问她:
“在这个年纪重新学一门全新的语言,你是什么感受?”
拉哈芙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孩子,从零开始学说话。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这给了我一个重新发现自己的机会,用一个和我一生以来所熟悉的阿拉伯语声音截然不同的声音。”
汤姆认真地听着,而后说道:
“这很有意思。我有时反倒觉得自己这个’普普通通’的德国人挺无聊的,生在这里,大概也会在这里度过一生,不会经历你正经历的这种巨大转变。”
拉哈芙轻笑一声: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在对方的经历里,看见了自己所缺少的东西。”

几周这样反复的相处之后,拉哈芙开始对汤姆生出一些超越单纯学习伙伴关系的情愫,只是她还不敢向自己坦然承认这一点。
一天,汤姆提议两人在课外见一面,去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在不那么正式的氛围里练习对话。
拉哈芙犹豫了很久才答应,一边琢磨着如果母亲问起,该如何解释这次见面,最终决定只告诉她一部分实情:她要和语言班上的一位同学见面,练习对话。
那天夜里,拉哈芙久久思索着自己那份矛盾的心情:一方面,她真心地为能在课堂之外见到汤姆而感到兴奋;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一丝隐隐的愧疚,因为没有把全部实情告诉母亲,尽管她也没有完全撒谎。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次为了练习语言的单纯见面,可她内心深处清楚,某种更深的东西已经开始萌芽,她终究得直面这个事实。

在咖啡馆里,两人聊了许多超出语言学习范畴的话题:拉哈芙大学时代的梦想,汤姆对政治学和中东的关注,他们都喜欢的音乐,以及他们开始在彼此看待世界的方式中注意到的文化差异。
汤姆带着真诚的好奇问她: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在大马士革学的是什么?”
拉哈芙答道,谈起这段人生时忽然涌起一阵怀念:
“我当时读英语文学系二年级。梦想着有一天能当一名翻译,或者也许当一名大学老师。”
汤姆带着明显的热忱说道:
“太棒了!你为什么会选英语文学呢?”
拉哈芙带着怀念的笑容说道:
“我从小就喜欢小说,如饥似渴地读英语文学的阿拉伯语译本,后来决定要学原文,好能读到作者们最初写下的文字本身。”
汤姆问道:
“你考虑过在德国继续这段学业吗?”
拉哈芙认真地想了想,以一种她从未跟任何人如此清楚谈过的严肃态度说道:
“我在考虑,可这事很复杂。我得先把德语学得足够好,然后想办法让我大学第一年的学分得到认可,或者也许干脆换一个更适合这边就业机会的专业,重新开始。”
汤姆专注地听着,而后说道:
“我认识我大学里的一些教授,或许能帮你打听清楚,如何让之前的大学学历得到认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和他们中的一位见一面。”
拉哈芙感到一种真切的感激:
“你人真好,谢谢。我会认真考虑的。”
汤姆带着礼貌的大胆问道:
“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拉哈芙谨慎地点了点头:
“你说吧。”
“你的家人允许你结识我这样的人吗?我是说,一个完全不同背景的人?”
拉哈芙想了很久才诚实地答道:
“我的家人不算保守,但也不是对一切都一下子完全开放。我父亲在这方面比我母亲更开明一些,可他们两个都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想法——我在结识来自不同背景的新朋友,尤其如果这段关系发展成超出友谊的东西。”

那天晚上,正当她准备就寝时,父亲哈玛姆用一个直接的问题让她感到意外:
“和你语言班上的朋友,今天过得怎么样?”
拉哈芙感到一丝轻微的窘迫,却决定比她计划的更加坦诚:
“挺好的,爸爸。他叫汤姆,我们一起上课,他帮我学德语,我帮他学阿拉伯语。”
哈玛姆平静地问道,不带任何预设的评判:
“那他只是个学习伙伴,还是你们之间有什么更深的东西正在发展?”
拉哈芙对这个问题的直接感到意外,却诚实地回答道:
“我还不确定,说实话。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很自在,也很好奇想更多地了解他,可我不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好感,还是更认真的东西。”

哈玛姆专注地听着,而后说道:
“我很感激你对我这么坦诚,拉哈芙。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并不担心你结识一个德国青年这件事本身,我担心的是,你会觉得自己不得不向我们隐瞒自己的感受,或者过着一种双重的生活——对他坦诚,对我们却不。”
拉哈芙说道,对这份理解明显充满感激:
“谢谢你,爸爸。我原本担心你会生气,或者不让我继续认识他。”
哈玛姆说道:
“我不会阻止你,可我要求你做两件事:第一,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如实告诉我们这段关系的发展。第二,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真正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要因为你在这里忽然感受到、有别于以往种种限制的那份新自由,而急于求成。”
拉哈芙久久思索着他的话,而后诚恳地问道:
“爸爸,你会担心吗——担心我会因为和一个背景完全不同的人走得更近,而渐渐远离我原本的身份,远离我作为一个叙利亚人这件事?”
哈玛姆想了想才完全坦诚地答道:
“有时候会担心,是的,坦白说。可我最近意识到,通过我们身边一些其他的经历,身份并不是一种一旦与截然不同的对方靠近就会轻易融化的脆弱东西。你的身份,拉哈芙,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伴随着你,并将以新的方式重新塑造,却不会失去它的本质,只要你对它保持清醒的意识,并为它感到自豪。”
拉哈芙微笑着,被这个回答的深度所打动:
“这是自我们抵达这里以来,我从你这里听到的最美的一句话,爸爸。”

只是拉哈芙后来告诉母亲这件事时,给出的细节比告诉父亲的要少得多,萨勒玛感到的不安却大得多。
萨勒玛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拉哈芙,我知道这里的情况不同,可我要你小心一点。我不是想禁止你做任何事,可我担心你会太快地陷入一段你不知道会把你带向何方的关系里,在一个和你成长背景完全不同的国家和文化里。”
拉哈芙以明显的耐心说道:
“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向你保证,我对我迈出的每一步都很谨慎、很清醒。可我也希望你能多信任我一点,不要总是假设我会犯什么错。”
萨勒玛停顿了一下,感到这句话刺痛了她,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不自觉地倾向于设想最坏的情况,而不是给女儿更多信任她能明智地做出自己决定的空间。
萨勒玛以真诚的态度问道,努力去理解而非评判:
“你觉得,拉哈芙,我是不是对你的监视超出了应有的分寸?”
拉哈芙犹豫了一下,而后以母亲几周前亲自要求她做到的那份坦诚答道:
“有时候是的,妈妈。我感觉你想知道我生活中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好像这样就能保护我不犯任何错误似的。可我想,真正的保护,来自你对我的信任,而不是对我每一步的持续监视。”
萨勒玛感到这份坦白带来一丝隐隐的痛楚,却也意识到它深深的真实性:
“如果我让你有这种感觉,我很抱歉,拉哈芙。我从来无意用我的监视让你感到窒息。我只是害怕,像任何一个母亲一样,害怕在这个我还不完全懂得所有规则的、辽阔的新世界里失去你。”
拉哈芙忽然温柔地拥抱了母亲:
“你不会失去我的,妈妈。我在这里,无论我们周围的地方如何变化,我都会一直是你的女儿。只是,请给我一些空间,让我去学习,去犯错,去纠正,就像你自己在这段新生活里,也在每一天不断学习一样。”
萨勒玛终于说道,声音更加平静,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你说得对,拉哈芙。我会努力更信任你一些,做你的支持来源,而不是让每一步你迈出的路都因我而变得沉重。”

第二天,拉哈芙去找一位在收容中心结识的叙利亚新朋友聊天,那女孩名叫琳,她的家人比穆拉德一家晚了几个月抵达。
拉哈芙对朋友说道,两人坐在花园里: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的母亲在这里对我们的监视超出了应有的程度?”
琳会心地笑了:
“当然有。我妈妈问我一天里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好像她担心我会忽然变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似的。”
拉哈芙说道:
“我想这份担心,从她们的角度看是正当的。我们确实在改变,缓慢地,但确实在改变。问题是她们有时把自然的改变,和背离核心价值观混为一谈。”
琳想了想,而后说道:
“或许我们这些在这里的女孩,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来安抚我们的母亲,而不是放弃我们自己探索这个新世界的权利。”
拉哈芙对这个想法很欣赏:
“说得真好。也许我们该更坦率地跟她们谈谈她们具体的担忧,而不是仅仅因为她们的监视而感到沮丧,却不去理解它真正的来源。”
琳带着友善的好奇问她:
“那你那位德国朋友呢?你把一切都告诉家人了吗?”
拉哈芙露出平静的微笑:
“我几乎把一切都坦诚地告诉了父亲,告诉母亲的少一些,可我们今天谈得更坦率了,我感觉她开始理解我需要的是空间,而不是持续的监视。”
琳带着支持的笑容说道:
“这真是很美的进步。希望我有一天也能和母亲达到这种坦诚。”

傍晚,拉哈芙收到汤姆的一条信息,问她周末愿不愿意再见一面,这次是去收容中心附近那条小河边散步。
拉哈芙想了一会儿才回复,写道:”我很乐意,不过这次我提前告诉家人了,所以你要是看见我哥哥卡里姆从远处经过查看情况,别太惊讶。”
汤姆回了一条带着笑脸的信息:”完全没问题,我完全理解。如果你觉得合适,我也很乐意有一天见见你的家人。”
拉哈芙读着这条信息,微笑起来,几周以来第一次感到,坦诚,不管一开始有多艰难,打开的门远比它关闭的要多得多。

第十五章

一位常客的来访

齐亚德与哈玛姆,谈融入,谈孩子,谈那本秘密的本子
一个星期五的傍晚,齐亚德·加纳斯敲响了穆拉德一家房间的门,手里提着一小袋从城里新开的一家阿拉伯商店买来的东方甜点。
距离他和哈玛姆在收容中心那条深夜走廊里第一次相遇,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他们的友谊也渐渐从两个陌生人之间的一段偶然交谈,变成了一种近乎手足般的情谊——那种偶尔会在两个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人生同一个转折点上的男人之间迅速生长起来的情谊,尽管他们此前各自走过的路截然不同。
萨勒玛给他开了门,热情地笑着说道:
“欢迎,齐亚德,请进。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齐亚德带着一贯的笑容走进来:
“我是来看看我的作家朋友,顺便确认他真的在写,而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哈玛姆笑着从座位上起身迎接朋友:
“我确实在写,自己进来看吧。”
哈玛姆伸出手,热情地与齐亚德握手,而后指向桌旁一张空椅子:
“坐吧,萨勒玛正在准备晚饭,很高兴你能留下来一起吃。”

齐亚德坐在他们中间,和全家人聊了聊这一周的日常事情,而后问起了拉哈芙和卡里姆的学业,对他们生活的细节表现出真切的关心——萨勒玛注意到了这一点,心生欣赏。
齐亚德带着一份友善的认真问卡里姆:
“你的大学学习进展如何?我听你爸爸说你在快速注册的路上表现出色。”
卡里姆兴致勃勃地答道:
“进展很不错,齐亚德叔叔。德语在一些学术细节上很难,可我一周比一周更有进步。”
齐亚德转向拉哈芙:
“你呢,拉哈芙,我听说你在语言学习上也很有热情。你觉得这段经历怎么样?”
拉哈芙微笑着,在这位家庭客人面前刻意避开谈论过于私密的细节:
“很美好的经历,我每天都学到很多,不只是语言,还有一些关于我自己的新东西。”
齐亚德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似乎察觉到拉哈芙话语背后还有更多没说出口的东西,却没有追问,尊重她的隐私。
卡里姆和拉哈芙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之后,齐亚德留下来和哈玛姆、萨勒玛坐在一起,开始了一场更严肃的谈话。
齐亚德一边喝着萨勒玛准备的茶,一边说道:
“哈玛姆跟我说了你开始写的那部小说。他说他从我们身边所有人身上汲取了灵感来塑造人物。”
萨勒玛微笑着说道:
“是的,包括我和他自己,当然是用不同的名字。”
齐亚德笑了:
“这很有意思。我希望有一天能读到它,哪怕只是为了确认你没有把我写成一个名声不好的角色。”

萨勒玛离开去准备晚饭之后,齐亚德和哈玛姆单独留下,开始了一场更深入的谈话。
齐亚德以一种比他平时惯用的调侃语气更为严肃的口吻说道:
“你知道吗,哈玛姆,我今天在文化中心参加了一场会议,他们在谈论一些叙利亚家庭在这里’融入成功’的话题。我对这个说法本身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
哈玛姆带着真切的好奇问道:
“为什么?”
齐亚德想了想才答道:
“因为’融入’这个词,让人觉得仿佛存在一条清晰的界线,一旦到达,你就会感到自己’完全融入了’,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可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这更像一个永无止境的方程式,一场介于我们曾经是的样子与我们正在成为的样子之间的持续平衡,而不是一个固定的抵达终点。”
齐亚德以日益增长的热忱补充道,仿佛这个话题触动了他内心的一根敏感神经:
“还有一件事让我不满:这套论述把所有负担都放在我们身上,好像’融入’只是我们的责任,却从不提出一个相反的问题:接纳我们的社会,自己有没有以同样的程度融入我们?他们有没有付出相同的努力,去理解我们,就像要求我们理解他们那样?”
哈玛姆专注地听着,说道:
“这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的谈话,就在这里的第一夜,你当时对我说,我们每个人都会变成某种新的东西,但不一定是同一种新东西。”
齐亚德微笑道: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次谈话。我至今仍然相信这一点,可今天我想再加上一句:真正的融入,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不是对过去的放弃,也不是对新现在的完全屈服,而是一种能够让两者同时共存、始终处于张力之中的能力,而不必觉得自己非要彻底为其中一方了结这场战争不可。”
哈玛姆问他:
“你觉得这份张力有一天会减轻,还是会伴随我们一生?”
齐亚德想了很久才诚实地答道:
“我想它的强度会减弱,可它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它会从一场每天都要打的激烈战斗,变成一种安静的背景旋律,始终存在,却不再像现在这样阻碍日常生活。这至少是那些几十年前就来到这里的叙利亚人,在我偶尔遇见他们时,告诉我的。”

哈玛姆问了一个他心里已经盘旋了一段时间的问题:
“那你呢,齐亚德?经过这么多个月,你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
齐亚德叹了口气,一瞬间显得比他平时惯用的讽刺姿态更加真实坦露:
“我形容自己是一个被悬挂在三样东西之间的男人:一个无法回去的过去,一个我尚未感到完全归属的现在,以及一个我还不清楚真正模样的未来。我写了很多关于这种悬置状态的文字,可写作并不能消除它,只能让它变得更能承受一些。”
哈玛姆诚恳地问他:
“你的前妻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齐亚德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
“偶尔联系,只是为了孩子的事。我们的关系没能扛住这整段旅程的压力。她有时怪我在政治写作上的’固执’,正是它把我们推向了这场流亡;而我有时也怪她不理解我为什么必须写下我写过的东西,尽管我们为此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哈玛姆问道:
“她也定居在德国了吗?”
齐亚德答道:
“没有,她带着孩子搬去了瑞典,她哥哥在那里定居多年。地理上的分隔让事情更加复杂:孩子们在远离我的地方长大,说着我渐渐听不懂的瑞典语,而我在这里,独自学着德语。”
哈玛姆感到这段故事的分量,谨慎地问道:
“你一年能见他们几次?”
齐亚德叹了口气:
“两次,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努力用每周的视频通话来弥补这份缺席,可它终究无法真正替代在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实际在场。”
哈玛姆以深切的同情说道:
“这是流亡付出的一份非常沉重的代价,齐亚德。我很感激我的家人尽管历经种种艰难,依然团聚在一起,我现在更加意识到,这一点我有多么幸运。”
齐亚德说道,试图找回一些他惯常的轻松调侃:
“我们每个人在这段旅程中,都背着自己独有的十字架,朋友。我的十字架是与孩子们的距离。而你的十字架,如果你允许我这么诊断的话,是与你自己的距离。”
哈玛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尽管这句话表面上带着几分刺耳,却因为其精准而被深深触动:
“我想你一如既往地说对了。”
齐亚德带着友善的好奇问他:
“你有没有想过把我们俩之间聊过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告诉萨勒玛?你的恐惧,你的沉默,你写在那本秘密本子里的一切?”
哈玛姆愣住了,对齐亚德知道那本本子的存在感到意外:
“你怎么知道那本本子的事?”
齐亚德笑了:
“我不止一次注意到你夜里独自坐在花园里的样子。我没问过你,因为我尊重它的隐私,可我知道作家总是带着一本秘密的本子,哪怕他们矢口否认。”
哈玛姆微笑着,承认道:
“是的,我有一本本子,写着一些从未和任何人分享过的东西,甚至没有和萨勒玛本人分享过。写着我的恐惧,我的犹豫,写着我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我连对最亲近的人都不敢展现的部分。”
齐亚德认真地问他:
“你不觉得这种双重的沉默——那本秘密本子,加上公开场合的沉默——带给你的负担,比它减轻的还要多吗?”
哈玛姆久久思索着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触及了一件他此前从未如此清楚地、连对自己都不曾正视过的事情:
“或许你说得对。或许是时候把我写下的一部分,更多地和萨勒玛分享了,而不是把它一直锁在我和纸张之间。”

哈玛姆以深切的同情听着,说道:
“很遗憾听到这些。可我感到,尽管有这一切,你身上依然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即便深陷自己的困境,也依然能够帮助他人的力量。”
齐亚德发出一声短促而带着苦味的笑:
“或许是因为我学会了把我给别人的智慧,和我把它应用到自己生活中的实际能力,彻底分开。我很擅长分析别人的问题,却有时对自己类似问题的解决之道视而不见。”
哈玛姆以真诚说道:
“我想这大概是所有作家的通病,齐亚德。我们从外部审视时看得更清楚,而一旦试图把同样的洞察力用在自己身上,却常常迷失方向。”
齐亚德思索着这句话,而后带着一份罕见的坦诚补充道:
“你知道吗,有时我会想,我写别人的故事,其实是一种逃避写自己的方式。分析阿布·哈立德对融入的态度,或是分析菲拉斯的职业危机,远比正面面对我自己的问题要容易得多:我的婚姻为什么会破裂,而这么多时间过去了,我为什么依然无力去修复那些残余的东西。”
哈玛姆专注地听着,而后小心地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试着修复这段关系,不一定是为了挽回婚姻本身,而至少是为了改善你们作为父母之间的关系?”
齐亚德想了很久才答道:
“我反复想过很多次。可每次尝试,我都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同样的旧模式——互相指责。也许我需要专业的心理咨询,而不只是一份良好的意愿。”
哈玛姆带着真诚的鼓励说道:
“或许这值得你真的去尝试一下,齐亚德。我在这里看到过一些为难民提供的免费心理咨询广告,提供多种语言,包括阿拉伯语。”
齐亚德点了点头,被朋友的建议触动:
“这一次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时的念头。”

就在那时,萨勒玛端着晚饭走进来,一边把它放到桌上一边问道:
“你们俩谈得这么严肃,在聊什么呢?”
齐亚德说道,重新找回了一些他惯常的轻松调侃:
“我们在聊融入,还有我们没能把自己给别人的建议用在自己身上这件事。”
萨勒玛笑了:
“这几乎是我们每个人的通病,我想。”
齐亚德带着好奇的笑容问她:
“那你呢,萨勒玛,有什么建议是你自己没有身体力行的?”
萨勒玛想了想,而后带着一份突如其来的坦诚答道:
“我总是劝拉哈芙相信自己,勇敢地做决定,可我却发现自己在任何只关乎我个人的决定面前,总是犹豫不决,超出家庭范畴之外的事尤其如此。”
齐亚德带着真切的欣赏说道:
“这答案真诚得很。看来这种病在你们全家都蔓延开了,不止哈玛姆一个人。”
众人为这个观察都笑了起来,三人坐下来一起用晚饭,话题渐渐转向更轻松的事情——邻居们的近况,收容中心其他家庭的消息,还有那些正一点一点织成他们新生活肌理的日常琐事。
用餐间,萨勒玛问齐亚德对哈玛姆开始写的这部小说有什么看法:
“你怎么看,齐亚德,作为一位同为作家的人?你觉得从我们在这里的生活中汲取真实的故事,是个好选择吗?”
齐亚德以真诚的热忱答道:
“我认为这不仅是个绝佳的选择,甚至是必要的。我们正经历一个独特的历史时刻,这样规模、这样多元的一场集体迁徙,过去很少能被如此深刻地记录下来——由一位亲身经历它、一刻一刻见证它的目击者写下。如果哈玛姆不写下这些故事,许多极其珍贵的细节将随着时间流逝而永远消失,那些统计数据和一时的新闻都无法记录的细节。”
萨勒玛说道,语气里带着对丈夫明显的骄傲:
“这也正是我一直努力想说服他的,他所做的是一件重要的事,而不只是一时的个人爱好。”

那夜齐亚德临走前,在门口停下脚步,转向哈玛姆,带着最后的郑重说道:
“哈玛姆,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等你写完关于我的那一章,发表之前先给我看看。不是因为我担心你会把我描绘得不好,而是因为我相信,你看我的方式,即便和我看自己不同,或许也能教会我一些我此前未曾看见的东西。”
哈玛姆微笑着,被这个请求深深打动:
“我答应你,齐亚德。你会是第一个读到那一章的人。”
齐亚德一边穿上外套准备离开,一边补充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哈玛姆:别把我在小说里写成一个完美无缺的智者。把我写成一个真实的人,带着我所有的矛盾:一个给别人极好的建议、自己却做不到的人,一个疯狂爱着孩子、却因地理阻隔而远离他们的父亲,一个仍背负着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里未解怨怼的前夫。这才是真实的我,不是一个美化过的版本。”
哈玛姆感到对这份坦诚请求的深深感激:
“我也答应你这个。我会照我真正看见的样子来写你,带着你所有美好而复杂的人性。”
齐亚德离开了,哈玛姆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想着这位朋友,他总是带着一副惯常的讽刺笑容,承载着这一切沉重的负担,一种深切的感激涌上心头——为了他在自己这段新生活中的存在,这个从第一夜起就教会了他,沉默并非唯一可行的命运,而讽刺,有时不过是最深沉的智慧披上的一层面具。
哈玛姆回到房间,发现萨勒玛正在收拾晚饭的碗碟,便默默地帮了她几分钟,而后忽然开口说道:
“我感觉今晚齐亚德给我的,比我给他的还要多。他谈起远方孩子的那些话,让我意识到,尽管这段旅程有多么艰难,你们所有人都还在我身边,我是多么幸运。”
萨勒玛微笑着,温柔地说道:
“这正是真挚友谊所做的事,哈玛姆:让我们通过了解他人的苦难,更清楚地看见我们自己拥有的福分。”

第十六章

一封改变一切的邮件

哈玛姆重新找回作家身份的第一步
那封电子邮件是在一个平凡的清晨到来的,表面上和其他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一家小型德国出版社,专门翻译当代阿拉伯文学作品,正在寻找自由译者,来承接一些短期项目,首先是翻译一批叙利亚青年作家的文章合集。
几周前,哈玛姆在与齐亚德和卡里姆那次长谈之后所做出的决定,已经促使他重新开始在自己的个人网站上发表一些短文。这些文章数量不多,却足以吸引一些关注当代叙利亚文学的读者,其中——正如后来揭晓的那样——包括这家小型德国出版社的一位编辑。
哈玛姆把这封邮件反复读了三遍,不敢相信这样一个机会竟以如此简单的方式降临到自己身上,是通过齐亚德在某个网站上看到的一则帖子,并立刻转发给他的。
他立刻打电话给齐亚德:
“你看到这则广告了吗?一家出版社在找译者!”
齐亚德兴奋地答道:
“我当然看到了,所以才立刻转发给你。赶紧申请,这样的机会不常有。”
哈玛姆带着与兴奋并存的犹豫问道:
“你不觉得我在翻译方面缺乏足够的经验吗?我是个作家,不是专业译者。”
齐亚德坚定地说道:
“别再这样想了,哈玛姆。每个译者都是从毫无正式经验开始的。重要的是你对两种语言拥有足够的敏感度,而你毫无疑问拥有这份敏感度。去申请吧,让他们来判断你是否够格,而不是你自己先替他们做出否定的决定。”
哈玛姆发去了一份简短的简历,附上了一些他过去写作的样本,而后开始了一段焦虑而漫长的等待,持续了好几天,他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查看一次电子邮箱。
终于,一封回信到了,邀请他通过视频与出版社编辑进行一场面试——一位精通阿拉伯文学的德国男人,名叫穆勒先生,他在开罗多年的求学和居住经历中掌握了一口相对流利的阿拉伯语。
面试那天,哈玛姆坐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穿着一件从卡里姆那里借来的挺括衬衫,因为他自己的衣服忽然让他觉得不够体面,不足以应付这样一场重要的会面。
穆勒先生以一个友善的微笑开始了这场面试:
“感谢您抽出时间,哈玛姆先生。我读了您写作的一些样本,非常喜欢您的文风。告诉我,是什么促使您申请译者的职位,尽管您的主要背景是原创作家,而非译者?”
哈玛姆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我想翻译和写作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源于把某种意义从一种语言或语境传递到另一种语言或语境的深切需要。事实上,我从抵达德国的那一天起,每天都在经历这种体验:我不断地翻译着自己,从一个一生用阿拉伯语生活的人,变成一个努力用一门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新语言去理解、也被理解的人。”
这个回答明显打动了穆勒先生,他继续用更多技术性的问题询问哈玛姆在翻译方面的经历——尽管这方面的经验实在有限,但哈玛姆展现出对两种语言之间细微差异的深刻理解,以及即便在这些即兴的回答中也清晰可见的文学敏感度。
穆勒先生更加认真地问道:
“您以前有没有在翻译一篇文学作品时遇到过挑战,哪怕只是一次非正式的经历?”
哈玛姆立刻想起了自己最近为了个人练习,尝试把自己一些旧诗译成德语的经历:
“有,我最近尝试翻译几首我用阿拉伯语写的旧诗,发现最大的挑战不在于传达字面意思,而在于传达文本内在的节奏和音乐感,这有时很难在另一种语言中找到精确的对应。”
穆勒先生露出明显钦佩的微笑:
“这正是我在译者身上所寻找的那种意识。很多人翻译文字,却少有人翻译灵魂与节奏。”
面试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谈到了当代叙利亚文学,谈到了两人都喜欢的作家,谈到了穆勒先生对自己肩负的使命的理解——把新的阿拉伯声音介绍给德国读者,尤其是在这个德国公众越来越渴望理解近来抵达的难民背景的时期。
面试结束时,穆勒先生说道:
“我想给您一个试用的机会:翻译三篇短文,支付合理的报酬,先看看成果如何,再谈更长期的合作。您同意吗?”
哈玛姆感到一阵狂喜涌上心头,迅速答道:
“当然,我立刻同意。”
他回到房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萨勒玛,她真心欢喜地拥抱了他:
“终于!这真是个好消息,哈玛姆。你完全配得上这个机会。”
哈玛姆说道,喜悦中开始渗入一丝焦虑:
“我担心自己不够称职。翻译是一门与原创写作不同的技艺,我以前从没有过专业的训练。”
萨勒玛自信地说道:
“你精通两种语言,拥有罕见的文学敏感度。你会在实践中学到这门手艺的细节,就像任何一位初出茅庐的译者那样。”
萨勒玛以更加郑重的目光看着他,补充道: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看完那位女医生之后跟你说过,你不必一直都是个作家?或许这份工作正是我当时想说的意思:一种全新的方式,让你依然做自己,而不必背负你对自己作为一位专职作家的旧有期待的重负。”
哈玛姆久久思索着她的话:
“或许你说得对。我在这份工作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因为我不需要在其中承担’天才’或’原创大师’的重负,只需要精准而忠实地传递另一位作家的文字。这个角色带着一种谦逊,以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让我感到安心。”
哈玛姆开始极为认真地投入这三篇文章的翻译工作,每天花费数小时,极其细致地比对每一个句子,为每一个阿拉伯语表达寻找最精确的德语词汇,反复查阅一本又一本词典,直到对每一段文字都感到足够满意。
收容中心的接待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工作的认真态度,便为他在窗边划出了一个安静的角落,让他使用一张通常不对中心居民开放的额外桌子。哈玛姆每天在那里坐上数小时,身边围绕着他从大马士革带来的旧纸质词典,手机上的翻译应用,以及在打印页面页边空白处用手写体记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一天,他正在工作时,一直从远处观察他的卡里姆问道:
“爸爸,你不觉得这种过度的字斟句酌很累人吗?”
哈玛姆微笑道:
“是很累,可我也感到一种真切的快乐,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感受过了。这份工作重新唤起了一种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失去的感觉:我的文字,哪怕这一次不是我自己原创的文字,正在服务于一个真实的目的,并将被真实的人所阅读。”
卡里姆坐到父亲身旁,带着真切的好奇问他:
“我能看一个你遇到的翻译难点的例子吗?”
哈玛姆指着屏幕上的一句话:
“看,这句阿拉伯语用’غربة'(乡愁/离散)这个词,玩了一个美妙的双关,同时承载着远离故土的意思,以及陌生感的意思。在德语里,没有一个单一的词能同时承载这两层含义,所以我不得不做出选择:是牺牲这个双关,翻译出更清晰的那层意思,还是尝试找一个创造性的解决方案,来保留这份语言之美的一部分?”
卡里姆思索着这个挑战,而后带着钦佩说道:
“我从不知道翻译竟承载着这么深的精细决策。我一直以为它不过是用一些词替换另一些词而已。”
哈玛姆微笑道:
“这正是让它成为一门艺术、而非机械劳作的原因。每一个句子都承载着一个决定,而每一个决定都承载着译者对两种语言与两种文化的品味,以及深刻理解的一部分。”
两周后,哈玛姆把三篇译文发给了穆勒先生,带着比第一次更沉重的焦虑等待着,因为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也担心即便如此,自己的努力仍不够充分。
日子一天天缓慢地过去,哈玛姆每天早晨都带着日益加剧的焦虑打开邮箱,而后每次都因没有回信而失落地关上它。萨勒玛在等待的第四天问他:
“你不觉得这份沉默是个好兆头吗?也许他们在认真仔细地阅读,这需要时间?”
哈玛姆答道,声音里开始透出紧张:
“或者这份沉默意味着翻译得很糟糕,糟到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告诉我。”
萨勒玛笑了:
“你总是设想最坏的可能性,哈玛姆。试着更平静地等待吧。”
回信终于在几天后到来,一封很长的信,来自穆勒先生,信中盛赞了译文的精准与文学敏感度,并附上一些关于个别惯用表达的简单技术性建议。
穆勒先生在信的结尾写道:”我相信我们找到了一位真正有才华的译者。我想向您提出一份持续性的自由职业合同,从翻译一位叙利亚青年作家的一整本书开始,如果您有兴趣的话。”
哈玛姆读着这封信,感到泪水几乎夺眶而出,那是一种他未曾预料到会因一封工作电邮而流下的喜悦泪水,可它带给他的,远不止一次职业机会:它带来的是一种确认——他旧有身份中的一部分,那个善于驾驭语言的作家,在这个新世界里依然拥有真实的价值。
那天夜里,哈玛姆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封信大声读了出来,感到一种自离开大马士革以来从未有过的骄傲。
拉哈芙带着真切的热忱说道:
“爸爸,这太棒了!这是你在这里第一份真正的工作!”
卡里姆带着骄傲的笑容说道:
“你看到了吧?你根本不必对自己在这里的职业前途担心这么多。”
哈玛姆微笑着,为孩子们对自己的骄傲所打动:
“我没想到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机会,会从翻译这道门进来,而不是从原创写作。可我现在意识到,这扇门或许会引我通往我从未想象过的其他门。”
拉哈芙带着真切的好奇问道:
“那你现在要翻译哪位叙利亚作家的书呢?”
哈玛姆一边重新翻看着这份提议的细节一边答道:
“一位年轻作家,和我不是同一代人,写的是叙利亚青年在不同流亡地的经历。我想这会是一个令人兴奋的挑战:翻译一个与我自己截然不同的声音,带着他独有的风格和敏感度。”
萨勒玛说道,满怀幸福地注视着这一幕家庭场景:
“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夜晚。我今晚要准备一顿特别的晚餐。”
全家人一起走向共用厨房,萨勒玛在拉哈芙的帮助下准备了一顿比平时更精致的晚餐,而哈玛姆和卡里姆则坐在一旁,谈论着这份新合同的细节,以及这个第一次机会可能会打开的种种职业可能性。
第二周,哈玛姆正式与出版社签订了他的第一份合同,一份相对简单的合同,虽不能保证多少稳定收入,却如他那晚对萨勒玛所说的那样,代表着”第一根真正把我与这个国家新的职业生活联系起来的丝线”。
合同通过电子邮件寄来,一份用德语写就的正式文件,哈玛姆借助词典反复读了好几遍,才把每一条条款都弄清楚。他注意到许多此前完全不了解的关于德国自由职业体系的细节:如何进行税务申报,独立健康保险的重要性,以及有必要开一个与个人账户分开的自由职业专用银行账户。
他向收容中心一位专门为小型项目主和自由职业者提供咨询的工作人员求助,与他一起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学习那些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官僚程序细节,那一刻,他感到一种疲惫与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疲惫于信息的密集,骄傲于自己第一次真正朝着在这个国家实现职业独立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他和萨勒玛一起端详着那份签好字的合同副本时,对她说道:
“我感觉这个签名像是一场小小的重生,萨勒玛。不是因为它一下子解决了我们所有的经济问题,报酬起初还很微薄,而是因为它向我证明,这里确实有一个位置留给我所能提供的东西,即便不是我最初想象中的那个形式。”
哈玛姆又补充道,语气更为沉思:
“我还记得在这里的第一夜,我在本子里写道,我害怕无论走到哪里,’难民’这个名字都会先于我抵达。今天,第一次,我感到有另一个名字开始伴随着我:’译者’。这不是个多大的名字,也不会取代第一个,可它为我在这里的身份增添了一层新的东西,一层由我自己选择的东西,而不是完全由境遇强加给我的。”
萨勒玛微笑着,温柔地说道:
“这正是真正的新生,哈玛姆:不是完全回到你从前的样子,而是发现一种全新的方式来做你自己,即便它的形式与你脑海中所熟悉的旧有画面不同。”
哈玛姆把这份签好字的合同小心地放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与他的秘密本子并排放在一起,感到这两样东西,承载着他无声恐惧的本子,和承载着他第一步坚实职业步伐的合同,一起代表着他在这个国家真正旅程的两个面向:一段缓慢的、朝向对自己诚实的内在旅程,以及一段更快速的、朝向在这个世界上重建自己位置的外在旅程。
傍晚,齐亚德听卡里姆在中心走廊里兴奋地讲了这个消息之后,顺道过来向他祝贺。
齐亚德一边热情地拥抱朋友一边说道:
“恭喜你,哈玛姆!我告诉过你事情会好转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好转。”
哈玛姆微笑道:
“要不是你把那则广告发给我,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是你开启了这整个连锁反应。”
齐亚德以罕见的谦逊说道:
“我只是发了个链接而已。是你写下了那些样本,是你花了那么多小时认真翻译,是你以自己的才华说服了那位编辑。别小看你在自己成功中所扮演的角色,朋友。”
两人坐在一起,谈论着哈玛姆将要翻译的这本书,谈起齐亚德也许有一天会写一篇文章,讲述哈玛姆的这段经历,作为叙利亚作家在流亡中找到新方式来实践写作的一个范例。
齐亚德带着职业性的热忱说道:
“这真是个值得书写的题目:当作家和难民中的知识分子,在旧有的大门纷纷关闭之时,如何重新定义他们的职业工具,打开一扇他们从未想过会出现的、全新的门。”
哈玛姆微笑着,为这段自那个昏暗走廊里的初次相遇以来,已成为他这整段新旅程中最珍贵收获之一的友谊,感到一种深深的感激。

第十七章

记忆本身的翻译

哈玛姆在深夜写下,关于遗忘与书写的沉思
我把这些话写在我的小本子里,在所有人都已入睡之后,就像我自抵达这个国家的第一夜起就养成的习惯那样。
可今晚,我不想再写恐惧,不想写犹豫,不想写任何我在此前、也许在此后的篇页里,反复召唤出来的那些幽灵。
有另一样东西今晚占据着我的心思,一样更陌生、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记忆本身,以及我与它之间那份暧昧不明的关系,还有写作——我曾以为它是对过去忠实的保存——如何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某种我至今仍不知该如何精确命名的东西。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是在几周前,当我正写一个关于我们在大马士革穆哈吉林区老房子的章节时。
我努力想唤起那株曾攀爬小花园围墙的茉莉花的气味,却发现自己第一次,竟无法精确地回忆起它。
我知道它曾在那里,知道它以浓郁的香气充满了那些夏日的夜晚,可那香气本身,那株我曾以为已永远镌刻在我身体里的香气,忽然显得那样遥远,仿佛是一种我在书中读到过、而非亲身经历过的气味。
我为这个发现所感到的惊骇,超过了我在这里所经历过的任何一种恐惧。
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让我这一次感到不安,而是发现”已知”——我曾以为是块不会移动的磐石的过去——本身正在缓慢地剥蚀,不经我的允许,甚至我都没能察觉那个精确的崩塌瞬间。
我久久思索着这个悖论:
我这个带着满心大马士革、以为自己完整地把她装在胸腔里来到这个国家的人,如今却发现,我所携带的这个大马士革,并非我离开的那个大马士革本身,而是一个我每晚写作时不断重新塑造的版本,一个每次重写都愈发美丽、却也愈发远离我曾真实经历过的那个粗糙现实的版本。
我到底是在写作时保存着大马士革,还是在发明另一个大马士革,一个比真实的大马士革更加协调、更加美丽——那个喧闹、疲惫、充满矛盾的真实城市,与我如今正在小说纸页上描绘的这幅精心雕琢的画面,截然不同?
我担心,写作,非但没有成为通往过去的忠实桥梁,反倒变成了一种防腐术:
我保留了记忆的形状,却在每一次把它固定于纸上的过程中,抽空了它那份活泼多变的灵魂。
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是我在最近几周开始注意到的:
我开始在一些转瞬即逝的时刻里,不由自主地用德语思考。
还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些细小的片段:
一个描述天气的词,一句在偶然场合脱口而出的道歉表达,甚至有些数字,我如今数数时竟已不经思索地用起了德语。
起初我为这种语言的悄然渗透感到欣喜,以为它是真正进步的标志——它确实如此。
可今晚,当我努力用阿拉伯语写一句关于乡愁的句子时,却发现自己愣了几秒钟,在寻找一个我从童年起便确凿无疑地知道的阿拉伯语词,却在最初的瞬间怎么也想不起来,直到费了点力气才找回。
这是一个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时刻,或许不值得我如今给予它这般关注,可它带给我的惊惧,却超出了应有的程度:
假如这些细小的时刻,正是一场更大的进程的开端——一场缓慢地把我的母语从我内心清空、由一门永远无法承载阿拉伯语在我内心所承载的那份情感分量的新语言取而代之的进程呢?
我是一个作家。我的语言不仅是工具,更是塑造我的原材料本身。
如果阿拉伯语在我内心开始退却,哪怕退却得极其缓慢,这是否意味着,随着每一个渗入我思维的德语单词,我也在失去,那个写下他至今所写一切的男人的一部分?
今天我和卡里姆坐了整整一个钟头,不是像做父亲的通常那样去教他什么,而是去问他一个我在向自己反复迂回良久之后,才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的问题:
“卡里姆,你还清晰地记得你爷爷的声音吗,愿他安息?”
我的儿子想了很久,而后给出了一个比我预想中更让我痛楚的诚实回答:
“说实话,爸爸,我不知道。”
“我记得他会大声地笑,可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记得那声音本身,还是只记得我曾经知道他就是这样笑的。”
他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回响了一整个傍晚。
我记得我曾经知道,而不是我记得那件事本身。
我想,这正是我与整个大马士革之间正在发生的事:
我不再记得那座城市本身,而是记得我曾经了解它——这是一个天壤之别的差异,尽管对于没有从内部体验过它的人来说,这或许显得微不足道。
我想起了齐亚德,想起他最近和我谈到融入,把它比作一场永无止境的方程式。
我如今想,记忆本身也很像那个方程式:
它不是一个我们把时间冻结在离别那一刻的固定档案柜,而是一条永不停止形成的河流,不经我们的许可,便从我们新的当下汲取新的色彩,染上我们古老的过去。
或许这正是我真正害怕的东西,只是我此前不知道该如何为它命名:
不是那种病理意义上的失忆,而是记忆一种无声的转化,在我的听觉与视线之下,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更少几分真实,却更能满足我此刻对一个关于自己的连贯故事的需求,而非更多地服务于事情本来发生的真相的东西。
而这里又浮现出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关乎我这门手艺本身的问题:
一个作家,当他内心深知自己已不再能完全忠实地记起一个祖国的时候,他该肩负怎样的责任?
我是否该在一个隐秘的页边注释里,向读者坦白:我这个用文字写下的大马士革并非一份历史文献,而是一个爱着自己城市胜过记得自己城市的男人所进行的一次重建?
还是说,这份坦白本身,如果被真诚地写下,才是我真正应当奉献的忠实——胜过佯装拥有一份我实际上并不真正拥有的确定性?
我此刻想起穆勒先生在我们第一次面试中问过我的一个问题,他当时问我,翻译一篇文学作品时,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我那时回答他,挑战不在于传达字面意思,而在于传达节奏与灵魂。我现在意识到,我在书写大马士革时所做的事,与这场翻译的挑战完全一致:
我并非在传递大马士革本来的样子,那根本不可能做到,而是把我此刻对她的感受,翻译成一种书面的语言,而每一场翻译,正如我最近所学到的那样,都是对原文一场必要的、微小的背叛,无法被彻底避免,只能带着意识与相对的忠实去应对它。
或许这正是我该与之和解的东西:
当我写大马士革的时候,我不是一个记录历史的史学家,而是一个译者,正在把一份本质上不断变化的记忆的灵魂,传递成纸上一种固定的形式,而这个固定的形式一旦被写下,便立刻成为一段新的记忆,取代了那段正在剥蚀的旧记忆,不是原样保存它,而是用一个更加坚固、却在精微细节上不那么真实的版本,将它替换。
今晚我打开手机,翻看了我用一张小小的存储卡随身带来的旧照片集,仿佛那是一整段人生所剩下的全部。
我在一张我们花园的照片前站了很久,正是我方才试图唤起其香气的那座花园。
令我惊讶的不是照片本身,而是那些它承载着、而我的记忆却没有承载的细节:
一堵我完全不记得的、刷着淡蓝色油漆的小墙,一把靠背断裂的木椅,父亲每晚坐在上面,而我竟已完全忘记它曾经是那样破损的模样。
我坐着比对眼前的照片与我脑海中所存留的画面,意识到这两者根本不是同一张照片。
我的记忆已经删去了那把断了的椅子,把那堵黯淡的墙替换成了一种比实际情况更生动明亮的颜色,仿佛我的大脑,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直在不断修订着过去,删去一切平凡或破败的东西,只留下那些值得被追忆怀念的画面。
这是所有人类记忆都会做的事,还是流亡中的记忆尤其如此,以更加残酷的方式运作,因为它被剥夺了每天真实经过同一地点所提供的那种日常校正?
我把这张照片给萨勒玛看,问她是否还记得那把破损的椅子。
她立刻笑了起来:
“当然记得!我每年夏天都催你父亲把它修好或者换掉,他总是固执地拒绝,说他已经习惯了那种歪歪扭扭的坐姿。”
听到这个被我的记忆彻底抹去、却被萨勒玛的记忆清晰保留的细节,我感到一种奇异的羞愧。
我用更深的好奇问她:
“那你还记得那座花园里茉莉的香气吗?”
萨勒玛想了想,才给出一个我未曾预料到的诚实答案:
“说实话,我记得在某些傍晚它非常浓郁,可我现在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唤回那种香气本身了。”
我想这很正常,哈玛姆。
没有人能把一种完整的气味在脑海里保存许多年,人类的记忆根本不是这样运作的。
她的答案既让我感到宽慰,又同时令我不安。
它让我宽慰,因为它揭示出,我所经历的并非我一个人独有的缺陷,而是人类记忆本身的普遍特性。
可它也让我不安,因为它提醒了我,即便是萨勒玛,那个曾生活在同一座房子、同一条街道、经历过同样年月的人,承载着一份与我截然不同的过去版本。
我们之间,原来并没有真正共享的过去,只有两条平行的记忆,偶尔交汇,却在大多数细微的细节上各自分道扬镳,若非在此刻这般罕见的时刻,我们都不曾留意到这一点。
可让我更加不安的事,来自我的女儿拉哈芙,而她并非有意为之。
我们正在一起吃晚饭,我提起了一种古老的大马士革甜点的名字,是她祖母每逢节日都会准备的,拉哈芙却带着真切的困惑望着我:
“你说的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爸爸?我不记得以前听过。”
我向她解释了这个词,努力向她描述那种甜点的味道和样子,可我一边说着,一边感到一股奇异的重压落到胸口:
如果我的女儿,那个在大马士革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离开之前才远行的人,已经忘记了一种简单甜点的名字,而它曾是她童年每个节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么当她的孩子们有一天在这里、在德国长大,远离一切能赋予这些词语鲜活意义的语境时,这些细小的细节还能留下什么呢?
我在那一刻意识到,记忆不仅仅在个体内部随着时间流逝而剥蚀,它也会以更快得多的速度,在一代与一代之间发生剥蚀。
我在离开多年之后,忘记了茉莉的香气,而拉哈芙,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忘记了节日甜点的名字,而她的孩子们,如果有朝一日在这里出生,甚至连遗忘的记忆本身都不会拥有,因为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曾有什么东西是应当被遗忘的。
这让我更清楚地明白,为什么齐亚德如此坚持,书写这些故事绝非文学上的奢侈,而是一种近乎救赎性的必要。
我们书写,并非为了记录固定不变的真相,而是为了固定下——哪怕以一种经过修订、并非完全忠实的方式——那些原本注定会消逝的细节,若非这场谦卑的尝试,想把它们固定在纸上,哪怕是以一份重新描绘过的记忆的形式,而非对往昔如实的复刻。
在合上本子之前,我还想在这里固定下最后一个念头:
或许我不该抗拒记忆这场自然的剥蚀,也不该假装自己依然完整地携带着离开时的那个大马士革。
或许我该做的,是书写这场剥蚀本身,让记忆的动摇本身成为写作的主题,而非需要向读者隐藏的缺陷。
那就让我的小说,不仅仅是一个叙利亚家庭在德国的旅程,也是关于每一个移民内心深处所发生的那道细微裂痕——当他发现,自己胸中所携带的祖国,并非一个恒定不变、原样保存的祖国,而是一个随着远离它的每一天而不断变化的生命体,直到最终,它变成一个由乡愁塑造、更甚于由地理与历史所塑造的祖国。
我此刻合上本子,脑海中携带着一幅不完整的画面,那是我们在穆哈吉林区老宅花园的画面,一幅我如今知道并非真实画面、而是我一次又一次亲手重新描绘、直到它变得比原作更美、却也更远离原作的复制品。
或许,归根结底,这就是任何一个移民能对自己的记忆做的全部事情:
不是把它原样保存,因为那根本不可能,而是怀着足够的爱重新描绘它,好让自己每晚都能承受住,它对自己的这份微小背叛。

第十八章

萨勒玛的第二次开始

加达与药学学历认证之路
萨勒玛第一次认识加达,是在融入事务顾问的办公室里,那次她是去咨询,该如何让自己的药学学历得到认证。加达并非那间办公室的正式职员,而是一位志愿者,一位在德国定居已有八年的叙利亚女士,取得了职业指导方面的证书,把一部分时间奉献给帮助新来的女性,理解那套复杂到令人生畏的外国学历认证体系。
加达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在一片被灰色与蓝色主宰的政府职员着装的海洋中,她围着一条鲜艳雅致的丝巾,仿佛坚持要把大马士革的一丝暖意随身带到每一个地方。萨勒玛立刻注意到了这个细小的细节,还没来得及交换一句话,便对这位陌生人涌起一种由衷的亲近感。
加达听完萨勒玛的职业经历后,说道:
“药剂师?太好了!我对这条特定的学历认证之路有很好的经验,以前也帮过好几位叙利亚女性走过同样的路。”
萨勒玛对这位既自信又不失温暖的女人生出一份即刻的信任,接下来的几周里,两人之间迅速滋生出一段友谊。
加达开始每周给萨勒玛打电话,问候她的近况,问候孩子们,问候收容中心里各种事情的进展,并不总是带着某个关于学历或工作的具体问题,而只是出于一种真挚的人文关怀——这在萨勒玛此刻这段疲惫的人生阶段,显得格外难得。

一次会面中,两人正在一间小咖啡馆里喝着咖啡,加达向萨勒玛提出了一个直接的问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真正开始学历认证的流程?”
萨勒玛犹豫了:
“我在考虑,可在照顾家务和孩子的责任之间,我总是找不出足够的时间。”
加达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以一种她在自己的指导工作中习惯使用的坦率说道:
“萨勒玛,我要跟你说实话:这个借口,我几乎从每一个我遇见的女人口中都听过,我也完全理解,家务的责任是真实而沉重的。可让我换个角度问你:你内心深处,真的感觉时间才是那个真正的障碍,还是说,还有一种更深的恐惧——害怕失败,或者害怕改变一种你已经习惯了的生活节奏?”
萨勒玛停顿了一下,被这个问题的直接程度吓了一跳,却还是认真思索之后才作答:
“或许两者兼而有之。我害怕开始这门课程,才发现自己已经忘光了当年在药学专业学过的一切,自从多年前停止工作之后。”
萨勒玛又补充道,带着更深一层的坦诚:
“还有另一种恐惧,我至今都不曾向任何人承认过:我害怕开始这门课程,然后在几个月的努力之后发现自己失败了,而这份失败会证实一件我多年来一直暗自害怕的事:也许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足够优秀的药剂师,而我当初离开这个职业,不只是因为孩子,也是一种逃避——为了避免直面我自己真实的能力局限。”
加达以深切的同理心听着这份出乎意料的坦白,而后温和地说道:
“这是一份非常勇敢的坦白,萨勒玛。我想很多女人都背负着同样的恐惧,却不敢如此清晰地说出它的名字。可让我问你:如果不再次尝试,经过这么多年、带着此后累积的所有成熟,你又怎么能知道自己真正的能力边界在哪里?”

加达带着同理心听完,而后说道:
“这份恐惧非常正常,可它不该阻止你去尝试。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自己,八年前刚抵达这里时,曾在大马士革做会计师。移民之前,由于战争的境况,我已多年没有从事这份职业,而抵达这里之后,我曾完全确信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忘光了。”
萨勒玛好奇地问她:
“那你后来做了什么?”
加达微笑着,呷了一口咖啡才接着说道:
“一开始,我彻底拒绝了重返会计行业的想法。我深信这段人生篇章已经翻过去了,我该在一个全新的领域,不管是什么,从零开始。我在一家包装厂做了几个月,一份和我真正的专长毫不相干的简单工作,可至少能带来一些收入。”
萨勒玛专注地听着,问道:
“那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加达说道:
“一位德国同事,有一天问起我的职业背景,我犹豫着告诉她,我曾是会计师。她坚持要我报名一门更新知识的课程,说这样的技能不该被白白浪费。我最终报了名,与其说是出于自己的信念,不如说更多是被她的坚持所推动,而在课程当中,我发现,会计学的基本原理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从记忆中消失,只是需要有人来轻轻拂去它上面的一层薄尘。可讽刺的是,我最终并没有回到会计这个行业,反而在那门课程期间,发现了自己对帮助其他难民这件事的一份全新热情——因为我课上的许多同学,都和我经历着同样的恐惧与犹豫,我便开始非正式地帮助他们,后来渐渐发展成了我今天所做的事。”

这个故事深深打动了萨勒玛,她问道:
“你对这场转变感到后悔吗?”
加达想了一会儿才诚实地答道:
“完全不后悔。我感到这份工作赋予我的意义,比会计更深远,尽管我也曾深爱我的旧职业。有时候,移民会打开一些我们若非经历这场被迫的人生转折,原本永远不会去敲响的门。”
萨勒玛诚实地说道:
“我并不一定在寻求像你那样彻底的转变,我只是想以更大的自信,回到我原来的职业——药学。”
加达带着温和的坚定说道:
“那么这正是你该做的:报名参加更新知识的课程,先迈出一小步,不要一下子就去想整条路。”

第二天,加达陪萨勒玛去了报名办公室,帮她填写了专为来自欧盟以外国家的药剂师设立的知识更新课程所需的所有文件。
那间办公室位于当地药剂师协会大楼的二楼,萨勒玛坐在一位年轻女职员的面前,加达则站在她身旁,每当她在回答某个问题时犹豫不决,便微笑着鼓励她。
那位职员问萨勒玛,是否准备好投入这门课程的日程安排——一份密集的、为期三个月、每周四天的课程表。
萨勒玛带着最后一丝犹豫说道:
“这个日程真的很密集。我该怎么平衡它和家里的责任?”
加达以一位曾亲历过类似经历的女人的自信说道:
“你不会独自去平衡它的,萨勒玛。跟哈玛姆谈谈,跟卡里姆和拉哈芙谈谈,请他们在这三个月里承担更多的责任。真正的家庭,是共同分担重负,而不是把它全都留给一个人扛。”
加达看出萨勒玛依然带着持续的犹豫,又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萨勒玛:从这门课程中受益的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孩子们会看着自己的母亲学习、成长、实现自己的职业抱负,这是一堂比任何学校课程都更深刻的课。尤其是拉哈芙,在她这个年纪,需要看见一个重新找回自己抱负、而非以境遇为借口放弃它的女性榜样。”
这句话触动了萨勒玛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她立刻想起了自己最近与拉哈芙关于信任与独立的那场对话,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决定,可能承载着一层比她所想象的更深的、给女儿的信息。

傍晚,萨勒玛坦率地和哈玛姆谈起了这个新的挑战。
她说道:
“我今天报名了一门药剂师知识更新课程。日程排得非常紧,这段时间我需要你们所有人在家里帮忙。”
哈玛姆以真诚的热忱答道:
“当然,萨勒玛。这是个很棒的决定。我会在厨房和采购上承担更多责任,也会和卡里姆、拉哈芙谈,让他们也多帮把手。”
萨勒玛对这份即刻的支持感到深深的感激,说道:
“我只是担心自己跟不上别的学员,他们大多数都比我年轻,可能对科学知识的掌握也更新一些。”
哈玛姆自信地说道:
“你拥有多年积累下来的真实实践经验,这是那些年轻学生所不具备的优势。别小看你自己经验的价值。”
哈玛姆又补充道,带着一个唤起回忆的微笑:
“你还记得吗,在我们到这儿的第一周,你曾对我说,我不必一直都是个作家?我现在想把同样这句话还给你:你也不必从这门课程的第一天起就做到完美无缺。允许自己在开始时也磕磕绊绊一下,就像你曾允许我那样。”
萨勒玛微笑了,被自己当初的话以这种方式回赠给自己所打动:
“谢谢你,哈玛姆。此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听到这句话。”

第二天,萨勒玛和拉哈芙坐在一起,向她说明了自己这个新决定和课程紧凑的日程安排。
拉哈芙以即刻的热忱说道:
“妈妈,这太棒了!你终于要回到你真正的专业领域工作了。”
萨勒玛诚恳地说道:
“这几个月里,我会需要你在一些家务上帮忙,拉哈芙。我知道你也有你自己的学业要忙。”
拉哈芙以坚定而支持的语气说道:
“我当然会帮忙,妈妈。而且,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榜样——一个重新找回自己职业抱负的女人,我感到很骄傲。这让我对自己的未来也多了一份希望。”
萨勒玛被女儿这番话深深触动,立刻想起了加达说过的那句关于这个决定会给拉哈芙带来的讯息:
“我之前从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可你说得对,拉哈芙。我想让你知道,任何一个你怀揣的梦想,无论被搁置了多久,只要条件成熟,都值得你回过头去追寻,不管要等多久。”

课程开始一个月后,萨勒玛再次与加达坐在一起,这一次是要与她分享自己的进展。
萨勒玛带着明显的热忱说道:
“你都不敢相信,我竟然比自己预想的更享受学习的过程。虽然有些新术语确实需要我多花点力气,可药学的基础原理回来的速度,比我担心的要快得多。”
加达骄傲地微笑道:
“我告诉过你,旧有的知识不会轻易消失,只是需要有人来重新唤醒它。”
加达好奇地问她:
“那哈玛姆和孩子们,是怎么应付你在课程期间频繁不在家的?”
萨勒玛微笑道:
“说实话,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哈玛姆已经变成了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厨师,尽管第一周里出了几次小灾难。卡里姆帮忙采购,拉哈芙则接手了一些家里的小事务。一开始我因为把这份额外的负担加在他们身上而感到愧疚,可我意识到,这正是你说过的:分担重负,而不是把它全部留给我一个人。”
加达问道:
“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和哈玛姆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变化?”
萨勒玛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是的,说实话。我感到我们变得更亲近了,而不是像我曾担心的那样更疏远。以前,当我把全部时间都花在照顾家和孩子上时,我们的对话大多局限在日常琐事上。现在,当我兴致勃勃地从课上回来,和他谈论我学到的东西时,我们聊的是更深层的东西,聊新的想法,聊我课上同学们的经历。我感到自己有话可以和他分享,而不只是一个聆听他谈论写作和翻译的人。”
加达的眼睛闪出真挚欣赏的光芒:
“这正是我在自己的婚姻中也曾注意到的,当我开始投入这份工作的时候。真正的伴侣关系,需要双方各自拥有自己的世界,而不是一方倾其所有,另一方只是被动接受。”
萨勒玛补充道:
“我还发现自己很喜欢和新的同学们交流,他们大多来自不同的背景:伊拉克人,阿富汗人,甚至还有一些从别的欧洲国家来这里进行学历认证的人。我感到自己归属于一个新的、职业性的群体,而不只是一个难民群体。”
加达问她:
“你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建立起真正的友谊了吗?”
萨勒玛微笑道:
“是的,尤其是和一位名叫努尔的伊拉克同学,她两年前抵达德国,正经历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阶段。我们互相交换学习笔记,在其中一人为某个术语或新概念感到沮丧时互相打气。”
加达带着热忱说道:
“这正是我努力通过这份工作所要建立的东西的核心:超越国籍与背景的女性支持网络,因为重新开始这场人生经历,无论我们来自哪个国家,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萨勒玛怀着敬佩听着,而后问出了一个她心里已经盘旋了一段时间的问题:
“加达,你有没有想过创建一个更大的机构?一个正式的团体,甚至一个小型的组织,能比你现在独自一人所能做的,惠及更多的女性?”
加达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个问题触到了一个她从未向任何人坦露过的梦想:
“说实话,我经常想到这件事。我梦想着建立一个小小的中心,为难民女性提供职业与心理方面的咨询,以一种比我现在作为个人志愿者所能做到的更有组织的方式。可我需要伙伴,需要资金,还需要我自己并不具备的管理经验。”
萨勒玛带着突如其来的热忱说道:
“或许有一天我能帮上忙,等我完成这门课程、在工作上稳定下来之后。我感到自己欠你一大部分我如今迈出的这一步,我想以某种方式回报这份恩情。”
加达微笑着,被这个真挚的提议打动:
“萨勒玛,如果这份提议是认真的,我会把它当作对未来的一份真正的希望,珍藏在心里。也许有一天,我们能一起把这个梦想建造起来。”
加达带着深深的微笑,为这次会面画上句点:
“这正是我一直希望你能领悟到的道理,萨勒玛。真正的融入,不意味着放弃你的身份,而是找到你凭借自己的技能和热忱、而非仅仅凭借境遇,真正归属的新群体。”
那一夜,两人道别时,各自心中都带着一颗全新的希望种子:萨勒玛怀着自己即将到来的职业未来,而加达怀着一个正一点一点开始成形的更宏大的梦想——这一切,都源于一次在一间冰冷的政府办公室里的偶然相遇,渐渐生长成一段承载着共同未来之约的真挚人间情谊。

第十九章

一次三天的旅行

阿布·哈立德与女儿萨拉,关于信任的一堂课
那张纸条,送到了阿布·哈立德十五岁的二女儿萨拉的书包里:一封为期三天的学校旅行邀请函,前往另一座城市,包含与其他男女同学一起在一间集体旅舍留宿,是校际文化交流项目的一部分。
萨拉在自己的新学校里适应得极为迅速,速度远远超过了她的父母各自的融入进程。短短几个月内,她的德语已经说得相当流利,还与德国本地的同学,以及来自其他各种移民背景的同学,结下了真挚的友谊。
在她看来,这次旅行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能向自己、也向同学们证明:她并不只是一个需要被特别小心对待的”难民学生”,而是一个完全普通的学生,和朋友们一样,理应享有同样的经历。
傍晚,萨拉把那张纸条交给了父亲,心跳得厉害,忐忑地预想着他可能会有的反应。
她迈着犹豫的步伐走进房间,把纸条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捧着一份即将对自己宣判的判决书,坐到房间的另一头,注视着父亲阅读时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中,预测他的反应。
阿布·哈立德把纸条读得很慢,向妻子询问一些他没能完全弄清楚的细节:
“‘集体留宿’是什么意思?”
哈立德妈妈谨慎地解释道:
“意思是学生们会睡在共用的房间里,大概是按性别分开安排,可都在同一栋楼里。”
阿布·哈立德立刻带着坚定的语气说道:
“萨拉不能去。三天的旅行,在外过夜,男孩女孩都在同一个地方?这完全不能接受。”
萨拉从隔壁房间听到了这番拒绝,立刻走了进来,眼中噙着强忍的泪水:
“爸爸,求你了。我所有的同学都会去。我会是唯一留下的人,我会在大家面前感到极度羞愧。”
阿布·哈立德毫不动摇地说道:
“别人怎么做我不管。我要对保护你负责,我不会允许你和陌生人在外面留宿三天。”
萨拉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说道:
“爸爸,我们现在在德国了。这种旅行在这里完全是正常的,是学校自己组织的,由老师全程带队。我不会有事的。”
萨拉又补充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有时觉得,你还是把我当成在代尔祖尔乡下的时候一样对待,那里一切都被监视,每一步都要被追究。可我们现在在这里,爸爸。规则不一样了,我身边的人以一种我在家里从未感受到的方式,信任着自己的女儿。”
阿布·哈立德对这个直接的对比感到一阵刺痛,却依然没有让步:
“规则或许因地而异,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担忧不会因此而变。这不是我能轻易跨过去的事。”
萨拉哭着离开了房间,阿布·哈立德留在原地沉默不语,感到这个处境的沉重,超出了他的预料。
哈立德妈妈小心地对他说道:
“哈立德爸爸,你还记得我们几个月前的那次谈话吗?那时你也犹豫要不要允许我参加语言课。后来你终于同意了,也看到了这个同意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好处。也许这次的情况也是类似的。”
阿布·哈立德带着明显的不悦看着她:
“这完全是两码事。你是个成年女人,我了解你,也信任你。萨拉是个孩子,才十五岁。”
哈立德妈妈平静地说道: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有一天也会长大,她需要学会信任自己,信任自己的决定。如果我们用保护的名义,阻止她经历每一次新的体验,她长大之后,又该如何学会信任自己的判断呢?”
阿布·哈立德思索着这番话,而后带着一份诚实说道:
“我还害怕另一件事,我还没有明白地说出来:我害怕萨拉长大之后,变成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女孩,和我在代尔祖尔乡下看着她长大的那个女孩,截然不同。”
哈立德妈妈带着智慧说道:
“萨拉一定会改变的,这是必然的,不管我们允不允许她去这次旅行。问题不在于阻止改变本身,那是不可能的,而在于我们能不能在这场改变之中始终陪在她身边,与她同行,而不是试图用蛮力去阻挡它。”
第二天,阿布·哈立德请求与校长会面,想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更清楚地了解这次旅行的所有细节。
校长和善地接待了他,通过一位翻译,详细地向他解释道:
“这次旅行完全由四位老师全程监督,两男两女。宿舍严格按性别分隔,睡房内绝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混住。整个项目全部是教育性质的:参观博物馆和历史遗址,晚上还安排了一些在直接监督下进行的娱乐活动。”
阿布·哈立德问道,语气里仍带着明显的忧虑:
“你们如何保证学生们的安全,尤其是那些像我们这样来自保守背景的孩子?”
校长耐心地答道:
“我们完全理解一些家庭对这类旅行的敏感。我们可以安排萨拉在旅行期间每天和家人通一次电话,让大家都安心。也可以让一位老师每天发一份简短的活动进度报告。”
阿布·哈立德又问了一个让他不安的问题:
“以前有没有其他穆斯林家庭,允许女儿参加过类似的旅行?”
校长一边翻查着学校的记录一边答道:
“有的,近几年有好几个来自不同伊斯兰背景的家庭——土耳其的、阿拉伯的、阿富汗的——都曾允许女儿参加过类似的旅行。我们没有遇到过任何值得一提的问题,恰恰相反,我们注意到,这些学生在旅行归来后,变得更加自信,也更能融入学校生活。”
阿布·哈立德对这些保证感到些许宽慰,可内心深处依然存有一份挥之不去的犹豫。
他以一份在校长面前罕见的坦诚说道:
“校长女士,问题不仅仅在于那些实际的细节。问题在于,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保护女儿意味着让她待在我身边,置于我的直接监督之下。这次旅行要求我给予极大的信任,而这种信任,我此前从未如此轻易地给予过。”
校长带着深切的理解听着,说道:
“我完全理解这个决定对您的难度。可请容许我分享一点我从多年经验中得到的观察:那些被禁止参与这类经历的学生,往往会与同学们产生疏离感,日后在社会融入上也会遇到更大的困难。而那些参与其中的学生,则通常带着更强的自信归来,对自己所在的校园社群也生出更深的归属感。”

阿布·哈立德回到家,一路上反复思索着自己所听到的一切。傍晚,他和萨拉坐下,努力用比上一次更平静的语气与她交谈。
他对她说道:
“萨拉,我想坦诚地听你说,为什么这次旅行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萨拉想了想,而后诚实地答道:
“因为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我一直感觉自己是那个’新来的叙利亚学生’,和大家格格不入。我想要一个机会,能感觉自己真正是班上的一员,而不是每次集体活动都只能远远地在一旁观望。”
这个答案触动阿布·哈立德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我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对你来说,竟承载着这么深的意义。”
萨拉补充道,在感觉到父亲这次真正在倾听之后,声音里多了一分平静:
“爸爸,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感激这份担忧,因为它源自你的爱。可我需要向自己证明,不只是向你证明,我有能力成为这个新群体真正的一份子,而不是永远隔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地旁观。”
阿布·哈立德带着真挚的好奇问她:
“那如果你想我们了,或者在那边感到不自在,你会怎么办?”
萨拉自信地答道:
“我会立刻给你们打电话,如果需要任何帮助,我也会告诉老师。我向你保证,任何让我在意的事,我都不会瞒着你们。”
经过一番长久的思索,又在与一位他曾在一次多教派家庭聚会上结识的长老商议之后——正是基南就他女儿的问题咨询过的那位长老——那位长老向他确认,伊斯兰教并不禁止这类附有明确规范、有组织的教育性旅行,阿布·哈立德最终决定,允许女儿参加,但附带一些条件。
与这位长老的会面,是在阿布·哈立德最近几周开始造访的一座当地小清真寺里进行的,是他通过一群新结识的叙利亚朋友网络认识到这个地方的。
阿布·哈立德向长老说明了自己的困境:
“我担心,允许女儿参加这次旅行,是否意味着我作为一个穆斯林父亲,在自己的责任上有所松懈。”
长老耐心地听着,而后说道:
“尊敬的兄弟,我们的宗教鼓励求知,鼓励培养子女成为社会中有益、有建树的一员。只要基本的教法规范得以维护——住宿分隔,不发生任何被禁止的混杂——我看不出这样一次教育性旅行有任何明显的教法障碍。”
阿布·哈立德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问道:
“那如果我的女儿在这次旅行中,受到与我们不同的价值观影响,又该怎么办?”
长老以智慧答道:
“你的女儿,如果在家中已经建立起坚实的价值根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这些价值同行,不会因为一次短短三天的旅行就骤然瓦解。而如果她的根基尚未扎实,那么问题就不在于这次旅行本身,而在于家庭教育本身需要加强,而不是去阻断她与外部世界的一切接触。”
长老又带着安抚人心的微笑补充道:
“我还要提醒你,尊贵的兄弟,我们的先知,愿主赐福并保佑他,曾鼓励求知’哪怕远至中国’——也就是他那个时代,距阿拉伯半岛最遥远的土地。这说明,伊斯兰并不惧怕与其他文化的接触,反而鼓励这种接触,只要穆斯林无论走到哪里,都始终坚守自己信仰与品德的核心。”
阿布·哈立德对这番解释感到极大的宽慰,向长老道谢,感激他的时间与他这番充满智慧的建议。
他对萨拉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份既有让步、又有坚持的复杂心情:
“我会允许你去,可有一个条件:我们约定每天通一次电话,并且你要毫无例外地遵守老师们的所有指示。”
萨拉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满心的喜悦,热烈地拥抱了父亲:
“谢谢你,爸爸!我向你保证,我会遵守一切规定。”
阿布·哈立德补充道,声音里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还有最后一个条件:如果你在任何时刻感到不自在,或者发生任何让你不安的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管路途多远,我都会毫不犹豫地赶去接你。”
萨拉满怀感激地说道:
“我保证,爸爸。我不会瞒你任何事。”
萨拉转向母亲,同样拥抱了她:
“也谢谢你,妈妈。我知道是你帮助爸爸改变了主意。”
哈立德妈妈微笑着说道:
“我只是提醒了他一件我们自抵达以来就一起学到的道理:当信任以智慧被给予时,它所建起的桥梁,比任何仅仅出于恐惧而设下的束缚都更加牢固。”
旅行出发的那天,阿布·哈立德站在校门口,望着大巴车驶离,内心涌起一种焦虑与骄傲交织的复杂情绪。傍晚,萨拉如约给他打了电话,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这一天的经历:参观历史博物馆,与德国同学就两种文化展开集体讨论,还有一顿她与同学们笑得很开心的集体晚餐。
第二天,萨拉再次打来电话,讲述了一个让他倍感骄傲的细节:
“爸爸,一位老师让我们在全班同学面前,简短地介绍一下自己原有的文化。我讲了叙利亚,讲了代尔祖尔乡下,讲了我们在斋月里的习俗,讲述我们的身份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真切的骄傲。”
阿布·哈立德深受触动地问道:
“那你同学们的反应怎么样?”
萨拉兴奋地答道:
“他们都非常喜欢!问了我好多问题,我感到,第一次,自己不再是那个”陌生的叙利亚学生”,而是一个带着一个大家都想更深入了解的、有趣故事的普通学生。”
阿布·哈立德感到一滴眼泪几乎要从眼角溢出,那是出于对女儿的骄傲,他说道:
“我为你感到无比骄傲,萨拉。我想,你今天教给了我一件我未曾预料到的事。”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萨拉在回程前打电话向父母道别,声音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们两个人。谢谢你们给了我这次经历的机会。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略有不同的人,更加自信,也更加真正地归属于这个已经成为我新家园的地方。”
挂断电话后,阿布·哈立德和妻子坐在一起,以一份诚恳说道:
“我想我开始明白一个全新的道理了,哈立德妈妈。我们在这里给孩子真正的保护,不是把他们一直留在我们的直接监视之下,而是让他们具备足够的信心与价值观,好在我们不能陪伴他们的每一步之时,也能独自面对这个世界。”
哈立德妈妈微笑着说道:
“这是我们自抵达以来,一起学到的最美好的一课,哈立德爸爸。”
阿布·哈立德补充道,带着一个少见的、蕴含着平静接纳的微笑:
“我想,再过几年,我们的小女儿也会提出同样的请求。也许到那时,我不必再经历这么多的犹豫与不安,因为今晚,我已经学到了一堂课,会伴随我们走完这段旅程剩下的路。”
萨拉从旅行归来之后,和她十二岁的妹妹丽玛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讲述了这次旅行的每一个细节。
丽玛眼中闪着崇拜的光芒,说道:
“你觉得,等我长大了,爸爸会允许我参加这样的旅行吗?”
萨拉微笑着,自信地说道:
“我想会的,尤其是他已经亲眼见到这次旅行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益处。可你要记住,丽玛:信任是靠持续的诚实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不是靠一次性的请求。在每一件事上都对爸爸妈妈保持诚实,你会发现,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给你的空间会越来越大。”
丽玛专注地听着,说道:
“我想我今天从你的故事里,学到了比任何一堂学校课程都更重要的一课。”
萨拉笑了,温柔地拥抱了年幼的妹妹,感到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成为了妹妹在这场父辈与子辈之间持续不断的协商之旅中,一个可以效仿的榜样——而这段旅程的轮廓,正一点一点地,在每一个落脚于这片新土地上的叙利亚家庭中,渐渐成形。

第二十章

祈祷毯上的灰尘

阿德南的疑问,菲拉斯与麦纳勒重新找回彼此
麦纳勒走进儿子阿德南的房间,想找回自己借给他的耳机,却在他的书桌一角,发现了那方叠好的祈祷毯,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示它已有好几周未曾被使用过。她在这幅微小的画面前站了很久,感到一种自己未曾预料到的沉重,竟从这样一个简单的细节中生出。
麦纳勒想起,在大马士革时,阿德南每逢星期五,都会规律地跟着父亲,一起去附近的清真寺做礼拜,还曾以自己在他所就读多年的宗教学校里背下的几段古兰经章节而骄傲。这一切此刻看来是那样遥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人的另一段人生,而不是自他们抵达德国这短短几个月以来,阿德南所变成的这个年轻人。
那天傍晚,他们一起吃晚饭时,她小心翼翼地问他:
“阿德南,你上次做礼拜是什么时候?”
阿德南停下吃饭的动作,神情明显有些窘迫:
“你为什么这么问,妈妈?”
“我看见你角落里的祈祷毯上,落了灰。我注意到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和我们一起在家里做礼拜了。”
阿德南沉默了很久,而后带着一份出人意料的坦诚说道:
“我不再确定自己相信什么了,妈妈。我不是说我彻底放弃了宗教,可自从我们到这里以后,许多疑问开始在我心里盘旋,而我至今还没能找到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麦纳勒感到一阵深深的震惊,用一种紧张的声音问道:
“什么样的疑问?”
阿德南想了想,才坦率地答道:
“几乎关于一切的疑问:关于我们从小不假思索地履行的那些宗教仪式,它们背后真正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这里的人们在信仰上如此各不相同,却没有人因为这份差异而受到惩罚;为什么那些真正善良的人,即便不信奉我所信奉的东西,也能过着一种完整的道德生活,而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却告诉我们,宗教是一切道德的根基。”
麦纳勒带着日益加深的担忧听着,说道:
“这些都是很危险的疑问,阿德南。我担心你会因为这些疑虑,而彻底远离我们的宗教。”
阿德南平静地说道:
“我不想远离,妈妈。我只是想更深刻地理解我的信仰,而不只是把它当作一种不假思索继承下来的习惯来履行。”

他年幼的妹妹拉玛,今年十三岁,一直在餐桌一角静静地听着这场对话,忽然带着一份超出她年龄的勇气插了进来:
“妈妈,我也有一些疑问,可我一直不敢说出口,因为我怕你会像刚才对阿德南的疑问那样生气。”
麦纳勒惊讶地看着她,忧虑更加深重:
“你有什么疑问,拉玛?”
拉玛以一种孩子式的直率坦诚说道:
“我学校里的朋友汉娜,不信仰任何宗教,可她几乎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好的一个。她乐于助人,从不说谎,尊重每一个人,不管对方信奉什么。为什么我有时觉得,一些大人说不信教的人就不道德,而汉娜却每天都在我面前证明着相反的事?”
麦纳勒感到这个问题带来双重的沉重——它这一次来自自己年幼的女儿,她从未想到女儿身上竟有如此深刻的思考:
“这个问题对你的年纪来说太大了,拉玛。”
拉玛带着天真说道:
“可这是真实的问题,妈妈。我每天在学校里都能看到它。”
麦纳勒在小女儿身旁坐下,努力诚实地回答,而不是回避这个问题:
“我想,拉玛,道德与宗教在我们的教养中是紧密相连的,可它们并不一定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可以没有正式的宗教信仰,却依然拥有极高的道德水准,因为道德是一种普遍的人类价值,并非只有信教者才独有。可对我个人而言,我的宗教信仰,赋予了这些道德价值一个框架,一层更深的意义。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更好地向你解释,可我答应你,我会认真想一个更清楚的答案给你。”
拉玛半信半疑地说道: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问题生气,妈妈。我本来很担心。”
麦纳勒微笑着,拥抱了女儿:
“我永远不会因为一个真诚的问题而生气,拉玛。恰恰是对提问的愤怒,才会把我们的孩子推去别处寻找答案,而不是与我们一起寻找。”

那天傍晚,麦纳勒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菲拉斯,而他的反应,比她预想中要更加不安。
菲拉斯语气紧张地说道:
“我们必须严肃地和他谈谈。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地就漂离我们的核心价值。”
麦纳勒试图缓和他的紧张情绪:
“我想这件事需要的是一场平静的对话,而不是一场可能把他推向更强烈反抗的正面交锋。”
可菲拉斯此刻正深陷在为自己医师资格互认考试而进行的紧张备考之中,比平时更缺乏耐心:
“我没有时间和一个对什么都心存怀疑的青春期少年,进行冗长的哲学对话。我只需要知道,在我忙着努力挽救我们在这里的职业未来的时候,他不会放弃自己核心的价值观。”

麦纳勒对菲拉斯这句话的语气感到一阵郁闷,直率地说道:
“菲拉斯,这正是我一直害怕的事。你深陷在自己的学习里,深到已经不再注意我们孩子身上正在发生的事。阿德南此刻此刻正需要一个真正在场的父亲,而不是一个只顾着医学术语的父亲。”
菲拉斯停顿了一下,被这份指责的直接程度触动:
“我知道自己有所疏忽,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整个家庭的未来,包括阿德南在内。”
麦纳勒带着一份令人痛楚的坦诚说道:
“一个没有共同当下的未来,将毫无意义,菲拉斯。阿德南需要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两年后你终于拿到执业执照时的你。”

那晚,两人之间的争执逐渐升级为一场更大的正面交锋,超出了阿德南这个话题本身,触及了自他们抵达德国以来,便已开始在两人关系中悄然裂开的更深的缝隙。
麦纳勒以一种她从未如此激烈使用过的坦率说道:
“我有时觉得,我是在独自养大我们的孩子,菲拉斯。你身体在场,可大部分时间,你的心思都不在场,深陷在术语卡片和模拟考试里。”
菲拉斯带着明显的防御性说道:
“而我觉得,你没能体谅我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我在努力完整地找回我的职业身份,而不是像我之前那么多人那样彻底放弃它。”
麦纳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她此前从未在菲拉斯面前展露过的激动:
“我也曾经拥有过自己的职业身份,菲拉斯!我曾是大马士革一名成功的药剂师,却默默放弃了这一切,为了照顾我们的孩子,支持你的抱负。你却从来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是否也在失落自己旧有身份的一部分。”
菲拉斯愣住了,被这份从未如此清晰地从妻子口中听到过的坦白深深震动:
“我不知道你怀着这么多压抑的愤怒。”
麦纳勒说道,泪水开始不由自主地滑落:
“我不想给你增添负担,你已经被考试压得喘不过气,我想做一个不抱怨的、支持你的妻子。可我累了,菲拉斯。累于成为唯一一个留意我们孩子生活细节的人,而你却活在一个由医学术语和考试构成的平行世界里。”
菲拉斯带着明显的愧疚说道:
“对不起,麦纳勒。我没有意识到你独自承担着这么沉重的负担。”
麦纳勒说道,声音更加平静,却承载着真切的分量:
“我理解你的抱负,也真心支持它。可我害怕有一天,当你终于拿到执照时,我们醒来才发现,孩子们已经在我们身边渐行渐远地长大了,而我们的婚姻本身,也变成了一场纯粹为了抚养孩子而存在的行政合伙关系,不再是两个人之间一段真实的情感。”

菲拉斯久久沉默,被麦纳勒表达出来的这份深切的忧虑所触动:
“你真的这样感觉吗?我们的婚姻,已经沦为一场纯粹的行政合伙关系了?”
麦纳勒思索片刻,才带着一份令人痛楚的诚实答道:
“有时候,是的。我感觉我们聊的只剩下孩子的日程,账单,还有你考试的日子。我们上一次聊起与实际事务无关的东西,聊起我们的梦想,聊起我们真正的恐惧,是什么时候?”
菲拉斯被这个问题刺痛,意识到自己没有一个能迅速给出的答案:
“我说不上来,坦白说。也许自我们抵达这里以来,我们所有的对话都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实务对话。”
麦纳勒问他,带着一份承载着真切恐惧的坦诚:
“你还爱我吗,菲拉斯?我不是指理论意义上的爱,而是那种会让你想了解我这一天所有细节的爱,而不只是确认孩子们平安、家里井井有条那种。”
菲拉斯被这个问题触动的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握住了她的手:
“我爱你,麦纳勒,我向你保证,这份爱从未改变。可我承认,我让日常的压力遮蔽了这份爱的表达。我会改正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麦纳勒说道,声音里带着真诚与一丝谨慎的希望:
“我不需要宏大的承诺,菲拉斯。我只需要一些小小的步伐:每周一次的晚餐,只聊我们自己,不聊孩子,不聊考试。每两周一次的短途散步。一些简单的事情,能提醒我们,我们是夫妻,不只是共同管理一场危机的合伙人。”

第二天,菲拉斯决定,尽管学业压力沉重,还是要专门腾出一整个傍晚,坐下来和阿德南谈谈,不涉及任何医学术语或学习计划的话题。
两人坐在花园里,菲拉斯诚恳地问他:
“跟我说说吧,阿德南,把所有困扰着你的问题都说出来。我向你保证,我会倾听,不会评判你,也不会急于反驳。”
阿德南对父亲语气的这一突然转变感到意外,开始更加坦率地分享起自己的疑问:关于正义,关于真正信仰的意义,关于该如何调和自己从小所受的教育,与他在新结识的德国朋友身上所看到、并且发自内心尊重的那些不同价值观。
阿德南带着日益增长的坦诚说道: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从小所受的宗教教育,更像是一整套被记诵下来的仪式,而不是真正的理解。我做礼拜,是因为我习惯了做礼拜,而不是因为我真正深刻地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做礼拜,或者它对我与真主之间的关系意味着什么。”
菲拉斯专注地听着,被这份坦白的深度所触动:
“我想你触及了一件真实的东西,阿德南。或许我自己有时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做礼拜的,更多出于习惯,而非深刻的理解。也许你这场危机,正是给了我们两个人一个契机,以更清醒的意识重新发现我们的信仰,而不是我把我那份现成的信仰,简单地强加在你身上。”
阿德南带着真切的好奇问道:
“那你建议我们该怎么做?”
菲拉斯想了想,而后提议道:
“我们不如一起读一些宗教哲学方面的书,看看历史上一些伟大的穆斯林思想家们,是如何提出与你相似的问题的?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一些我们从未想过的答案,至少也能学到,别人是如何把与你相似的问题,表达出来的。”
阿德南的脸上焕发出真切的热忱:
“我很喜欢这个想法,爸爸。我觉得这比你只是要求我去做礼拜、却不解释原因,要好得多。”
菲拉斯以一种不寻常的耐心听着,而后最终说道:
“我没有现成的答案能回答你所有这些问题,阿德南。可我向你承诺两件事:第一,我会定期抽出时间,和你谈论这些问题,而不是让你独自面对它们。第二,我自己也会努力以更清醒的意识去实践我的信仰,而不是要求你去信奉一种连我自己都不再真诚地实践的盲目信仰。”

几周之后的一场对话之后,一家人正在共进晚餐,麦纳勒注意到,阿德南把祈祷毯从角落里拿了出来,放到了父亲的祈祷毯旁边,没有对此做任何明确的宣示。
麦纳勒没有问他原因,只是与菲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而他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明白这个小小的转变,并非出自任何一场说教或强制,而是源自一场真诚的对话——在那场对话中,他倾听了儿子,而不是把任何东西强加给他。
菲拉斯和阿德南在两周前,便已经开始一起共读一本关于伊斯兰宗教哲学的浅显读物,每周在一次安静的晚间会谈中讨论一个章节,远离学业与考试的压力。麦纳勒注意到,这些会谈不仅修复了阿德南与自己信仰之间的关系,更以一种多年未曾有过的方式,让父子俩变得更加亲近。
与此同时,菲拉斯和麦纳勒也开始践行他们新达成的约定:每周四的晚餐,专门留给他们两个人,在孩子们入睡之后,聊些除了日程、考试和日常责任之外的一切。
在其中一次晚餐上,麦纳勒微笑着问菲拉斯:
“你还记得我们在大马士革的第一次约会吗?”
菲拉斯露出明显怀念的笑容:
“当然记得。我当时特别紧张,把咖啡洒在桌上,洒了两次。”
麦纳勒笑了:
“我那天没告诉你,我其实觉得你的这份紧张特别可爱,而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尴尬。”
那天夜里,两人整整聊了两个小时,谈起旧日的回忆,谈起许多年未曾与彼此分享过的梦想,两人都感到一种久违的暖意——那是他们几个月来彼此忙碌错开的日子里,不曾感受过的暖意。
那天晚上,准备就寝时,麦纳勒对菲拉斯说道:
“我想我们这一周一起学到了双重的一课:如何倾听我们的孩子,也如何倾听彼此。”
菲拉斯微笑着,握住了她的手:
“我答应你,以后也会给我们俩留出专属的时间,不只是给孩子们。也许是时候重新想起,在我们所有的对话都变成纯粹实务性的对话之前,我们曾经是怎样交谈的了。”
菲拉斯补充道,带着一份承载着全新谦逊的坦诚:
“我想我还从阿德南身上学到了另一件事:真正的信仰,无论是哪一种——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我们对婚姻本身的信念——都不能仅仅依靠习惯而维持坚固,而是需要有意识的、持续不断的更新,否则它就会退化成一种我们不再能感受到其真正意义的空洞仪式。”
麦纳勒带着深深的钦佩望着他:
“这是我很久以来,从你这里听到的最美的一句话,菲拉斯。也许阿德南这场小小的危机,竟成了我们家庭今年收到的最大一份礼物,因为它迫使我们所有人都停下脚步,重新审视那些我们曾经理所当然、不假思索地接受下来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

再度浮现的过去

萨利姆在公开场合面对自己的旧日身份
在那次每周一次的男性聚会上坦白之后,过了好几个月,萨利姆一直以为,那笔旧账已经在那一场坦白中彻底了结,以为自己那份沉重的过去,正如他那一夜所感觉到的那样,正一点一点地变轻。可生活,如萨利姆一次又一次学到的那样,极少会让旧账以这样安心妥帖的方式彻底了结。
近几周,瓦法注意到,萨利姆变得比以前更加开朗:他以一种她此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自信,出席各种社交聚会,以一种她以为早已在他心中熄灭多年的自在,与邻居们交谈。而她也和他一样,以为这场坦白与自我和解之旅中最艰难的阶段,已经翻过去了,剩下的,不过是渐渐学会在平和之中,与那段过去共存。
有一天,在社区活动中心举办的一场聚集了许多叙利亚家庭、庆祝国庆节的活动中,萨利姆的目光,忽然落在一个他万万没有料到会遇见的男人身上:一位死于严刑拷打之下的前被拘押者的亲属,而那人正是死在萨利姆曾以行政职员身份工作过的那个安全部门里——尽管他与那些审讯本身并无直接关联。
那男人立刻认出了萨利姆,脸上的神情瞬间大变:
“是你!你曾在那个部门工作过,对吧?”
萨利姆感到血液在血管里骤然凝固,努力平静地答道:
“我曾在那里当行政职员,是的。我没有参与过任何直接的审讯。”

那男人提高了声音,以至于周围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行政职员?我哥哥就死在那个地方,死在严刑拷打之下!你却告诉我,你只是个无辜的行政职员?”
人群转瞬间便聚拢过来,站在附近的瓦法,感到一阵真切的恐惧——她看见丈夫,当着这些陌生人和新结识的邻居们的面,被公开质问。
瓦法试图上前站到丈夫身边,可站在附近的哈立德妈妈,轻轻地用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等一等,先让他说话。贸然介入可能会让事态更加激烈。”
萨利姆努力解释,声音颤抖着:
“我理解你的愤怒,完全理解。我没有参与过任何酷刑或审讯,我的工作仅限于文书处理。可我明白,这并不能抹去你的痛苦,也不能开脱我作为那整个体系一部分所应承担的道义责任。”

那男人并没有轻易平静下来,继续发出尖锐的指控,而在场的一些人则分裂成了两派:一部分对这位愤怒的男人心生同情,另一部分则试图更公正地理解萨利姆的处境。
其中一位在场者,正是曾在那次每周聚会上,倾听过萨利姆坦白的那位年长男士,开口说道:
“求求大家,别把这场聚会变成一场公开审判。萨利姆几个月前就已经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过去,这值得尊重,而不是招致更多羞辱性的公开谴责。”
可那位愤怒的男人并不信服:
“在私下的聚会里坦白是一回事,在受害者的亲属面前正面直面真相,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天夜里,萨利姆和瓦法在沉重的沉默中离开了这场聚会,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终于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瓦法崩溃大哭起来:
“萨利姆,我现在害怕所有人都会知道,害怕我们的孩子会因为你的过去而被排斥。”
萨利姆感到这份恐惧的沉重,叠加在自己原有的羞愧之上:
“我知道,我为给你和孩子们带来这样的负担而深感抱歉。也许我本该保持沉默,什么都不向任何人坦白。”
瓦法含着泪说道:
“不,我不觉得沉默会解决什么问题。可我现在害怕人们的反应,害怕别人看我们的眼神,害怕我们的孩子长大后,背负着一个并非他们自己造成的污名。”
萨利姆坐到她身边,努力安抚她,尽管他自己也怀着同样的恐惧:
“我们的儿子亚赞,几个月前就告诉过我,他不评判我,他所认识的父亲,是那个抚养他长大的人,而不是那个曾持有旧日军衔的人。我想我们的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坚强,也许他们对这份复杂能有比我们身边许多成年人更好的理解与消化能力。”

第二天,萨利姆通过那位曾试图在聚会上平息局面的年长男士从中斡旋,请求单独与那位愤怒的男人见一面。
两人在一间安静的咖啡馆里坐下,远离旁人的目光,萨利姆开口,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不会请求你原谅我,那不是我有资格提出的请求。可我想把我所知道的关于那个部门的一切细节,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也许这些细节,能帮助你,哪怕只是部分地,理解你哥哥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男人在紧张的沉默中听着,萨利姆向他讲述了自己所知道的那个部门运作机制的一切,那些他曾打过交道的名字,他自己真实的职权与责任边界,以及多年来,自己在一个远比他个人庞大得多的体系里,感到彻底无力改变任何事的那份感受。
那男人问他,声音里带着深切的痛楚:
“你知道当年直接负责我哥哥所经历的那个审讯部门的人的名字吗?”
萨利姆想了很久,在想要帮忙的愿望,与害怕让自己陷入更深牵连的恐惧之间反复挣扎:
“我知道一些名字,是的。我没有直接与他们打过交道,可我在那栋楼的走廊里,听过许多传闻。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你有权知道每一个能帮助你理解你哥哥身上所发生之事的细节,即便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过去。”
萨利姆用颤抖的声音,分享了他所能记起的每一个细节,而在这样做的同时,他感到一份双重的沉重:回忆起那些岁月的沉重,以及意识到,尽管自己并未直接参与其中,可知晓这些细节这件事本身,便已使他成为一台自己无力阻止的机器的一部分。

在萨利姆讲述完他所知道的一切之后,那男人久久沉默,而后以一种比萨利姆预想中更为平静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我昨天的愤怒,或许并不完全公正地指向了你,毕竟直接杀害我哥哥的人不是你。可意识到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以他们的沉默,或以他们的行政工作,共同维系着那台机器的运转,这是我难以下咽的东西。”
萨利姆诚实地说道:
“我完全理解这一点,我也不会要求你迅速跨越它。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每天都背负着这份沉重,而我最终选择了正视它,而非隐藏它,哪怕这要付出像昨天那样痛苦的正面对峙的代价。”
那男人问他,好奇中夹杂着痛楚:
“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没有从那份工作辞职,尽管那样做会带来种种风险?”
萨利姆想了很久,才给出完全诚实的答案:
“我几乎每天都后悔。每一次回想起那些年,我都会问自己:我当初是否本可以做些不同的事?本可以不顾风险辞职?本可以用一些微小的、隐秘的方式去帮助一些人,而不被发现?我对这些问题没有令人安心的答案,我想我会带着它们走完余生。”
那男人被这番坦诚的告白深深触动,以更平静的语气说道:
“至少你在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而没有回避它们。老实说,这比我原本对这次会面所期待的还要多。”

两人分别时,没有达成一场完全的和解,却也生出了几分昨天还看似不可能的相互理解。萨利姆回到瓦法身边,把会面的细节告诉了她。
瓦法带着一丝谨慎的宽慰说道:
“至少这次会面没有以另一场对峙收场。”
萨利姆说道:
“我们没有达成完全的和解,我想那也不会很快到来,甚至我根本没有资格要求它。可我第一次感到,我把完整的真相,说给了一个真正因那个体系而直接受害的人听,而不只是在一个安全的朋友圈子里做一次泛泛的坦白。”

接下来的几周里,瓦法注意到,一些邻居对待他们的方式逐渐发生了变化:有人变得更加保留,而另一些人,却出人意料地表现出更深的理解,尤其是那些已经知晓萨利姆在那次每周聚会上所作坦白全部细节的人。
一天,哈立德妈妈在共用厨房排队等候时,对瓦法说道:
“我听说了这件事。我知道这对你们俩来说很艰难,可我认为萨利姆展现出了真正的勇气,选择正面对峙那个男人,而不是选择逃避。”
瓦法被这份出乎意料的支持深深触动:
“谢谢你,哈立德妈妈。我没想到会有人以这样的同理心去理解这样复杂的处境。”
哈立德妈妈以一份承载着自己亲身经历的坦诚补充道:
“你知道吗,我们家里也背负着一些我们不轻易谈起的事情。我们每个人,离开那里的时候,都拖着一只装满记忆的行李箱,而我们至今都不知道该如何在这里安放它们。或许最重要的事,不是急着评判彼此,而是学会如何共同承载这些行李箱——至少作为邻居,即便我们并非亲密无间的挚友。”
瓦法对这番话感到深深的感激,并意识到,那个正在收容中心里渐渐成形的小小社区,尽管充满种种紧张与分歧,却也蕴藏着一份真挚的同理心,时常超出她的预期。

傍晚,两人正准备就寝,瓦法对萨利姆说道:
“我想我们已经跨过了对你这场全新坦诚的最艰难的一次真正考验。在一个安全的圈子里坦白,远没有在直接受害者面前正视真相那样困难。”
萨利姆说道,疲惫中夹杂着一份深深的释然:
“我想我从这整段经历中,学到了一件重要的事:诚实,并不意味着每一个人都会立刻接纳你或原谅你。它意味着,你能不再背负着谎言的重压生活,哪怕这份真实的生活,有时会带来痛苦的正面交锋。”
萨利姆补充道,声音更加平静:
“或许,瓦法,我永远都无法与每一个曾因我曾是其中一部分的那个体系而受到伤害的人,达成完全的和解,哪怕我扮演的角色是多么边缘。可我至少能做到,对自己、对你、对我们的孩子,诚实地活着,永远为任何真诚的对话敞开一扇门,不管它有多痛苦,而不是以保护自己免于正面对峙为由,把这扇门关上。”
瓦法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这正是我在这整段旅程中,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萨利姆。或许我们永远无法为我们这段过去,找到一个完美的收场,可我们正在学着如何一起承担它,不再像在叙利亚那样,各自独自承受。”
第二天清晨,萨利姆把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儿子亚赞,信守了他早在几个月前那次在花园里的初次谈话中,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亚赞专注地听着,而后以一种再次让父亲感到意外的成熟说道:
“爸,昨天发生的事很艰难,可它向我证明了,你选择诚实是正确的选择,即便这要付出这样痛苦的正面对峙的代价。我宁愿有一个诚实面对自己过去的父亲,哪怕这很痛苦,也不要一个余生都活在害怕自己的秘密有一天会被揭穿的恐惧中的父亲。”
萨利姆对这番话感到深深的感激,也意识到,新一代人,尽管继承了这般艰难的境况,却也拥有着一份有时甚至超越了他们父辈自身、那份深刻的智慧与宽容能力。

第二十二章

一张婚礼请柬

乔治,尤素福神父,以及最终的出席
婚礼请柬终于寄到了,一张由萨勒瓦亲手设计的雅致卡片,上面印着她自己和她那位德国未婚夫的名字,融合了阿拉伯与德国两种装饰风格——正如她把这张卡片交给乔治时所说的那样,象征着”一段将由两种文化共同筑起的人生,而非一种文化吞没另一种文化”。
乔治把请柬拿在手中翻转端详,想起了自萨勒瓦第一次向他透露订婚消息以来所经历的漫长岁月,想起自己当时曾感到的那股强烈怒火,几乎让他就此与自己唯一的妹妹彻底断绝往来。而此刻,面对着这张雅致的请柬,那份最初的怒气,在他看来已仿佛属于另一个人,一个远不如经过与尤素福神父、以及与米拉无数次谈话之后、如今的他这般成熟的男人。
自乔治与妹妹的未婚夫在那间咖啡馆里第一次会面以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乔治经历了接纳与犹疑反复交织的多个阶段:有时他会被米拉和尤素福神父的论据完全说服,而另一些时候,旧有的恐惧又会重新袭来,尤其是每当他想起自己的祖母——那位终身守护着一间小教堂的传统、身处不同信仰的多数人群之中的女人——不禁自问,她若还在世,是否会认可即将在这个家族中发生的这一切。
乔治久久握着那张请柬,细细端详着这个对他而言依然陌生的视觉融合,而后对米拉说道:
“我对最终是否出席这件事,依然没有完全确定的答案。”
米拉带着这几个月来早已习惯的耐心说道:
“你说过你会去见他,你做到了。你说过你会认真地思考这件事,你也做到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做出最后的决定,乔治?”
婚礼前的最后一周,乔治再次去找尤素福神父,寻求他最后的建议。
尤素福神父听完乔治依旧未曾平息的犹豫之后,说道:
“乔治,我之前问过你:你的信仰,到底系于你妹妹嫁给谁,还是系于你自己与神之间的关系?看来你至今仍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乔治诚实地说道:
“我想我知道理论上的答案,可我的心依然抗拒把它付诸实践。我害怕我出席这场婚礼,就意味着彻底放弃我们从小所受的一切教养。”
尤素福神父问他:
“那你未来的侄子或侄女呢,如果神赐予萨勒瓦孩子的话?你不想在他们的生活里,做一个常在的叔叔,而不是因为一场与他们母亲的选择之间的旧日分歧,而缺席吗?”
乔治顿住了,被这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触动:
“我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认真想过。”
尤素福神父带着智慧说道:
“又或者,你的出席,恰恰意味着你选择做一个常在场的兄长,而非一个缺席的裁判者?出席你妹妹的婚礼,并不意味着你认同她选择中的每一个细节,而是意味着,你选择了与她之间的这段关系,重于对细节的分歧。”
乔治带着困惑而真诚的态度问道:
“那如果教会里的人,把我的出席看作是对她这个决定的完全认可呢?我害怕我的立场会被误解。”
尤素福神父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你无法掌控所有人对此的解读,乔治。你能做的,只是忠实于自己内心真正的信念而活。如果有人问起,你就清楚地向他们解释你的立场:你出席是因为你对妹妹的爱,而不是对她这个决定里每一项宗教或社会细节的全然认同。”

那天晚上,乔治与米拉坐在一起,问出了一个他此前一直不敢开口的问题:
“米拉,如果我出席了婚礼,后来又感到后悔了呢?如果这个决定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呢?”
米拉想了很久才答道:
“那如果你没有出席,后来又为一场同样无法弥补的缺席而后悔呢?乔治,不管你选哪一条路,都可能带来后悔。真正的问题是:哪一种后悔,你能带着更大的平静与它共处?”
乔治久久沉默,以一种此前从未如此清晰地思考过的角度,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
米拉温和地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你要记得,乔治:你妹妹明知你一直以来的犹豫,却依然选择邀请你。这说明,她依然希望你成为她生活中的一部分,尽管存在着这一切分歧。这份彼此的爱,难道不值得你真诚地做一次尝试吗,哪怕最终你无法达成完全的认同?”
乔治久久望着妻子,感到她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带着一份能帮他从更清晰的角度看待事物的沉静智慧。

婚礼当天,乔治站在镜子前,穿着一身正式的西装,内心的犹豫一直持续到最后一刻。
米拉走进来,穿着她那身雅致的礼服,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乔治,该出发了。你决定好了吗?”
乔治久久看着她,而后用一种承载着最终决定的声音说道:
“我会去。我不会站在圣坛前,如果仪式中有任何伊斯兰宗教仪式的部分,我也不会参与其中,可我会出席,我会为我的妹妹而庆祝,而不是为她那个我至今仍未能完全认同的宗教或社会决定。”
米拉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这正是萨勒瓦一直以来对你唯一的期望,乔治。你的出席,而不是你的完全认同。”
米拉一边温柔地为他理好领带,一边补充道:
“我还想让你知道另一件事: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为你感到骄傲,因为你是靠自己走到了这个决定,经历了这么多的思考、祈祷与对话,而不是被任何人强迫的。”
乔治感到对这份支持深深的感激,两人一同走向婚礼的宴会厅。

乔治和米拉抵达婚礼宴会厅,厅内布置着一片白色欧式花朵与大马士革茉莉的混合,那是萨勒瓦坚持特意从一家阿拉伯商店订购来的,作为她从未放弃的根源的象征,尽管经历了这一切。
乔治注意到了其他也反映着这种融合的细节:一张摆着传统大马士革甜点的小桌,紧挨着一座经典的德式婚礼蛋糕;音乐在古老的阿拉伯歌曲与当代德国音乐之间交替播放,仿佛整个大厅本身,正在讲述一对新人的故事——他们正在用多重的层次,而非以一层覆盖另一层的方式,共同筑起一个家。
乔治在婚礼上遇见了妹妹未婚夫的父母,一对已经退休的德国夫妇,两人初次见面时,便流露出真挚的友善。未婚夫的父亲借助儿子简单的翻译说道:
“我们得知你会出席,感到非常高兴。我们的儿子告诉我们,这个决定对你来说有多么艰难,我们很敬佩你为了妹妹,愿意正视自己心中的犹豫。”
乔治对这份真诚的欢迎感到一种意外的暖意,说道:
“感谢你们的这番话。我仍在学习,如何在坚守自己的传统,与尊重我所爱之人的选择之间,找到平衡。”
未婚夫的母亲微笑着说了些什么,由儿子温柔地转述道:
“我母亲说,她完全理解这份感受,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处境,当年她的另一个儿子娶了一位日本女子。爱,正如她所说,总是需要时间,才能容纳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东西。”
当萨勒瓦看见哥哥走进宴会厅时,她离开了正围绕着她的祝贺人群,含着无法抑制的喜悦泪水,快步向他跑来:
“乔治!直到这一刻之前,我都不确定你是否真的会来。”
乔治用力地拥抱了她,真诚地说道:
“我不会错过我唯一的妹妹的婚礼,不管我在那些细节上还有多少分歧。你比任何分歧都更重要。”
萨勒瓦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乔治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我没有生气,萨勒瓦。我在一些细节上依然抱有犹豫,可我已经确信,我对你的爱,重于这一切犹豫。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与这个决定的方方面面彻底和解,可我现在在这里,不管这份和解需要多久,我都会一直留在你的生活里。”

婚礼进行期间,乔治坐在米拉身旁,静静观察着这场东西方习俗奇异交融的仪式:一段传统的德式祝酒,接着是一段由萨勒瓦一位朋友编排的东方舞蹈,而后萨勒瓦的未婚夫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致辞,他在辞中特意点名感谢乔治的出席,承认了这个决定所承载的分量。
那位未婚夫在众宾客面前说道:
“我知道,我的哥哥乔治今天的出席,并非一个轻松的决定,我个人由衷感激他,因为他选择了爱,重于分歧。我向他承诺,我会永远尊重萨勒瓦以及她家人的信仰,我们将共同建造一个家,同时拥抱我们两人各自的传统,不排斥其中任何一方。”
那位未婚夫继续说着他的致辞,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真诚:
“我从萨勒瓦身上,学到了许多关于她家族历史的事,关于他们在阿勒颇历经种种艰难而依然屹立不倒的坚韧,关于他们在最严酷的境况中也不曾动摇的信仰。我向在场的各位承诺,我会尽我所能,把这份传承在我们的家中继续鲜活地延续下去,即便我们两人选择了一条与你们所熟知的传统道路有所不同的路。”
乔治被这番当众的话语深深触动,与米拉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她带着明显的骄傲对他微笑。
米拉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看见了吧?这个年轻人对你传统的尊重,超出了你的预期,乔治。”
乔治点了点头,内心的感动超出了他此刻能用言语表达的程度。
婚礼接近尾声时,乔治与萨勒瓦一起,远离喧闹的庆典,坐在一处安静的角落,共度了片刻宁静的时光。
萨勒瓦带着深深的感激说道:
“谢谢你,乔治。你今天的出席,对我而言的意义,远超你的想象。”
乔治诚实地说道:
“我依然不认同你这个决定里的每一个细节,萨勒瓦。可我明白了,我对你的爱,大于任何关于细节的分歧。你是我的妹妹,永远都是,不管你的决定与我的期待有多么不同。”
萨勒瓦微笑着,眼中泪光依旧闪烁:
“这正是我唯一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东西,乔治。不是你的完全认同,而是你在我生命中持续的存在。”

回去的路上,米拉问乔治:
“婚礼结束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乔治想了很久,才诚实地答道:
“我感到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平静。我曾以为,我的出席会意味着对我的价值观的背叛,可我发现,它其实是对一个更重要的价值观的确认:家庭之爱,应当能够包容那些我们未必认同的分歧,只要它没有伤害任何人。”
米拉微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我想,这是我们自抵达这里以来,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真正的信仰,不是用我们对他人差异的坚硬立场来衡量的,而是用我们在这份差异面前依然选择去爱的能力来衡量的,而不是因为这份差异,就放弃我们的爱。”
婚礼几周之后,乔治接到了萨勒瓦的电话,告诉他自己第一次怀孕的消息。
萨勒瓦带着一份谨慎的期待问他:
“乔治,我想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这个传统在我孩子多元文化的成长环境里,会以某种形式延续下去的话,你愿意做我孩子的教父吗?”
乔治感到一股汹涌的情感涌上心头,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这是我的荣幸,萨勒瓦。不管你的孩子将来会在怎样的宗教细节中被抚养长大,我都会永远做一个常在场的叔叔。”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米拉,带着一个平静的微笑说道:
“我想,我终于为尤素福神父的那个问题,找到了一个完整的答案。我的信仰,不会因为我妹妹嫁给谁而动摇,反而会因为我选择在种种分歧面前依然去爱,而非选择逃避,变得更加深厚。”

第二十三章

两条渐行渐远的路

罗娜希与霍赞,一场友善的分离
抵达一年之后,罗娜希与霍赞之间的分歧,已不再只是围绕一个孩子姓名的争论,而是开始显露出更深的形状。罗娜希注意到,霍赞把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库尔德政治活动中——集会、游行、与其他活动人士的会面——而她自己,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渐渐沉浸进自己的新生活:工作,德国朋友,以及一种日益增长的、想要真正融入本地社区的愿望。
这一年里,霍赞已经成为当地库尔德人圈子里一个广为人知的面孔,参与组织各种文化与政治活动,应邀在多个场合发言,讲述自己民族的事业。起初,罗娜希对这份投入感到真切的骄傲,可这份骄傲渐渐转化为一种孤独感,尤其是在那些她独自与迪亚尔度过的夜晚,而霍赞则一场接一场地出席着会议。
一天傍晚,他从又一场政治聚会中晚归,她对他说道:
“霍赞,我感觉我们在这里过着两种完全分离的生活。我在努力建立一种新生活,而你依然全身心地活在我们已经在地理上离开了的那场事业之中。”

霍赞带着明显的防御性说道:
“库尔德人的事业,不会因为我们在地理上离开了叙利亚就此终结,罗娜希。我们在这里拥有一个难得的机会,能在一个自由的地方为我们的民族发声,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求我为了融入一个新社会,而放弃这一切。”
罗娜希带着积压已久的失落说道:
“我不是要求你放弃你的事业,可我要求我们也能拥有共同的生活,而不是让这项事业变成你真正的妻子,而我和迪亚尔,不过是你生活中一个附带的存在。”

接下来的几周里,分歧不断升级,两人都开始感到彼此之间正在生出一份真切的疏远——不是出于相互的憎恨,而是出于一份在移民之前从未如此清晰显露过的、根本性的优先次序的分歧。
霍赞起初试图回应罗娜希的请求,减少自己参加会议的次数,可几周之后,他感到一种真切的窒息,仿佛在背叛自己内心某种根本性的东西:
“我减少政治活动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扼杀自己,罗娜希。这是我身上无法轻易割舍的一部分,哪怕这意味着要让你满意。”
罗娜希带着令人痛楚的坦诚说道:
“而当我向你提出这个请求时,我也感到自己像是在窒息,仿佛在要求你变成另一个人。我不想这样,霍赞。可我也不想余生都活在这份孤独感里。”
一天,罗娜希与她的朋友迪尔沙德坐在一起——那位曾在迪亚尔取名一事上帮助过她的朋友——向她倾诉了这份日益加深的忧虑。
迪尔沙德以密友的坦率说道:
“罗娜希,你有没有想过,这场分歧或许无法解决,你们俩也许该考虑各自走一条不同的路?”
罗娜希被这个直接的提议震惊了一下,却比她预想中更认真地思考起来:
“我还没有认真考虑过分开,可我承认,这个念头这几周开始在我心里萦绕。”
迪尔沙德温和地问她:
“是什么阻止了你坦率地向霍赞提出这件事?”
罗娜希想了很久才答道:
“我害怕他会觉得受到了背叛,觉得我是在他真心相信、并为之努力的一项事业面前,要求他分手。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因为他的信念而惩罚他。”
迪尔沙德以智慧说道:
“不要把分开当作一种惩罚提出,而要把它当作一份诚实。告诉他,你对他的爱没有改变,可你们的人生道路开始分岔,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过错,而是一个必须诚实面对的现实,而不是继续维系一段渐渐耗尽你们双方的关系。”
经过多次艰难而反复的对话,霍赞与罗娜希达成了一份共同的领悟:两人依然彼此相爱、彼此尊重,可他们的人生道路已开始出现根本性的分岔,这与背叛或蓄意的忽视无关,而是源于两人对流亡生活的意义,有着真正不同的理解。
在一次两人之间少有的平静对话中,霍赞说道:
“我想我终于明白了你这几个月来一直想告诉我的话。我选择在这里生活,仿佛自己依然身处那场战斗之中,而你选择去建立一段完全崭新的生活。这两种选择都是正当的,可它们并不容易共同筑起一个家。”
罗娜希带着平静的哀伤说道:
“我想你说得对。我不想要求你放弃你的事业,我也不想放弃自己想在这里建立新生活的愿望。也许这意味着,我们需要两条各自独立的道路,而不是一条我们努力强迫自己共同走下去的路。”

经过几周艰难而痛苦的对话,两人最终决定,以友好的方式分开,没有敌意,也没有相互的指责。他们约定共同抚养迪亚尔,轮流在各自家中照顾他,并约定,即便分开之后,双方也要始终维持在儿子生活中的存在。
这个决定对两人而言都极为艰难,尤其是在他们必须通过令人身心俱疲的视频通话,把这个消息告诉卡米什利的家人时——因为在他们原本的社会里,分居离婚从来不是一件容易被大众所接受的事。可两人都出乎意料地,从各自的父母那里,得到了远超他们预期的理解——那些父母自己,也曾在战争与流离失所的岁月里,经历过种种艰难,渐渐懂得,当周遭的境况发生这般根本性的改变时,衡量婚姻与分离的标准,也势必随之改变。
霍赞在一次与家庭事务律师的最后会面中说道——这位律师帮助他们制定了一份均衡的共同养育协议:
“我希望迪亚尔能带着两种语言、两种身份长大,而不是一种彻底抹去另一种。我会教他库尔德语,教他我们民族的历史,而罗娜希,会教他如何在这个新社会里以开放的心态生活。”
罗娜希带着对这份罕见共识的感激说道:
“这正是我也想要的,霍赞。让我们始终做他真正的好父母,即便我们不再是夫妻。”
那位律师一边和他们一起审阅协议细节,一边补充道:
“我在工作中见过许多痛苦的离婚案例,可你们二位今天所做的事情十分难得:把孩子的福祉,置于任何想要在他人面前证明自己是’成功婚姻’的欲望之上。这将使迪亚尔在两个家庭之间的转换,比许多类似处境中的人所能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分开几个月之后,罗娜希在一次公园里的会面中,见到霍赞前来接迪亚尔度过属于他的那个周末,她注意到霍赞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显得更加平静,并告诉她,在一位新结识的朋友的鼓励下,他也开始参与一些纯粹社交性质、而非全然政治性的活动。
霍赞诚实地说道:
“分开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持续不断的愤怒,有一部分其实是在逃避正视自己在这里的个人生活,而不完全是出于对这项事业的纯粹忠诚。我现在开始学着,更好地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
罗娜希微笑着,为这份进展感到欣慰,尽管任何一场分离,即便再友好,依然伴随着痛楚:
“我很高兴你找到了这份平衡,霍赞。迪亚尔有一个关心他民族事业的父亲,是他的幸运;可他同样幸运的是,拥有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平静地过好自己人生的父亲。”
霍赞以同样的坦诚问她:
“那你呢?你对这段人生新篇章感觉如何?”
罗娜希想了想才答道:
“有时候我依然感到一种真切的哀伤,分开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哪怕它是友好的。可我也感到一种如释重负——我不必再强迫自己去过一种已不再适合自己的生活,我可以在这里建立自己的未来,不必再时时刻刻,为一件我如今不再以同样方式把它置于日常生活中心的事业而心怀愧疚。”

分开一年之后,罗娜希坐在花园里,陪着已经两岁的迪亚尔,他开始用两种语言说出自己人生中最初的几个词汇:一些是他在周末跟父亲学会的库尔德语,一些则是他从托儿所和新朋友那里渐渐拾得的德语。
罗娜希对朋友迪尔沙德说道,两人一起注视着迪亚尔在花园里玩耍:
“我想,尽管经历了这一切痛苦,我们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迪亚尔在两份爱之中长大,而不是在同一屋檐下两个格格不入的父母之间的一场冷战里。”
迪尔沙德微笑着说道:
“这是我自抵达这里以来,见过的最成熟的一种爱的形式:父母把孩子的幸福,置于他们想在他人面前呈现为’成功夫妻’这份渴望之上。”
迪尔沙德带着友善的好奇问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想过有一天会遇见一个新的人?”
罗娜希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远离了任何尖锐的痛楚:
“也许吧,有朝一日。可我现在专注于先建立我自己的稳定,先成为一个在场的母亲、一个真正了解自己的女人,再去考虑任何一段新的感情。我从这整段经历中学到,要先弄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不是仅仅因为害怕孤独,而仓促地陷入一段关系。”
迪尔沙德带着钦佩看着朋友:
“这是真正的智慧,罗娜希,你为它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才学到,可它会长久地伴随着你。”
就在那一刻,迪亚尔朝母亲跑来,手里拿着一朵从花园里摘来的小花,用他正以令人惊叹的孩童天赋渐渐熟练掌握的库尔德语与德语混合的语句说道:
“妈妈,gul bo to!(这是一朵献给你的花!)”
罗娜希发自内心地笑了,热烈地拥抱了儿子,感到这个简单的画面——一个自然而然地融合了两种语言的孩子——正好浓缩了她与霍赞尽管历经种种艰难,依然努力想为他建立起来的一切:一种因其多元而丰富的身份,而非因矛盾而破碎的身份。

第二十四章

教派之外的爱情

达娜与马蒂亚斯,基南的挣扎与接纳
达娜,基南与大丽玛的长女,今年二十岁,在自己就读的大学附近一家小咖啡馆里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是家人抵达并渐渐安顿下来几个月之后的事。她在那所大学攻读工商管理专业。在那间咖啡馆里,她结识了马蒂亚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德国青年,主修工程学,也在同一家咖啡馆做兼职。
达娜在苏韦达长大,自小浸润在严格的传统之中,深知在德鲁兹教派之外通婚这个话题所承载的敏感分量——她曾听过许多故事,有些甚至以悲剧收场,讲的是家乡村里那些因做出类似决定,而被家人断绝往来、驱逐多年的女孩。正因如此,当她开始对马蒂亚斯生出真切的爱慕之情时,她努力抗拒了这份感情长达数月,直到她终于意识到,这份抗拒已不再可能,也不再是对自己真诚的态度。
两人之间一段简单的友谊,历经数月,渐渐演变成更深的东西,而达娜始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家人,因为她害怕父亲的反应——整个家族都清楚,他在教内通婚这个议题上,一贯态度强硬。

基南是偶然发现这件事的,那天傍晚,他看见她在公交车站与马蒂亚斯道别,一个简单的拥抱,却足以立刻点燃他的忧虑。
那天夜里,他在家中当面质问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火:
“达娜,这个年轻人是谁?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达娜犹豫了一下,而后决定以完全的坦诚来面对这个局面:
“他叫马蒂亚斯,爸爸。我们……交往已经好几个月了。我没告诉你,正是因为我害怕此刻在你脸上看到的这种反应。”

基南爆发出一种大丽玛从未见过他如此强烈的怒气:
“这不可能!你完全清楚我们家族对教外通婚的立场。这不是偏执,而是对一个历经数百年才幸存下来的古老宗教身份的守护。”
达娜说道,声音颤抖却坚定:
“爸爸,我爱他。我没有刻意计划这一切,也没有特意去找一个德国青年来证明什么,或是向你反抗。这一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就像几乎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
基南说道,声音依然高亢:
“光有爱是不够的,达娜!我们对家族、对我们历史、对我们教派——这个历经无数不同威胁,才艰难地保全自身长达数百年的教派——负有更大的责任。”
达娜说道,带着她从见证父亲在小丽玛与学校宗教课程那件事上转变而积累起来的勇气:
“爸爸,你自己也曾学会,在守护我们的身份与向这个新社会开放之间寻求平衡。你在小丽玛的事情上,和她学校里那门宗教课上,不正是这么做的吗?”
基南愣住了,对女儿竟用他自己教给她的道理,来对付他此刻的立场,感到震惊:
“这完全是两码事!小丽玛是在向别人解释我们的身份,而不是通过婚姻放弃它。”

这场争执持续了好几天,母亲大丽玛介入其中,努力在理解丈夫内心深切的恐惧,与日益加深地对女儿情感的同理之间,寻求一个平衡点。
大丽玛在一次两人私下的谈话中对基南说道:
“基南,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曾对我们要学德语这件事感到愤怒,担心这会让我们失去自己的身份?后来你明白了,开放并不一定意味着失去本质。也许这次的处境,也需要用同样的方式来思考。”
基南带着令人痛楚的坦诚说道:
“这不一样,丽玛。语言只是一种工具,可婚姻,承载着家族与教派本身跨越世代的延续。我担心的是,这会是我们的身份在短短一代人之内彻底消融的开端。”
大丽玛说道,声音平静却坚定:
“我也同样害怕这一点,可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们坚持彻底的拒绝,我们会失去达娜本人。我在她弟弟萨米尔面对类似的、关于理解我们身份的处境时,从他的眼中看到过,他所需要的是空间去理解,而不是绝对的命令去服从。也许达娜现在需要的,是同样的东西。”
基南久久沉默,思索着妻子这番将两种处境相提并论的话:
“可萨米尔当时是在寻求对自己身份更深的理解,不是要通过教外通婚来放弃它。这个差别是根本性的,丽玛。”
大丽玛耐心地说道:
“也许吧。可我们不如再次去请教阿布·苏莱曼长老,就像我们之前做过的那样。他的智慧在第一次时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

基南再次请求咨询阿布·苏莱曼长老,他此前曾在小丽玛与学校宗教课那件事上帮助过他。
长老听完基南讲述的完整故事,而后以他一贯的智慧说道:
“基南,我理解你内心深切的恐惧。教内通婚是我们守护了数百年的核心传统,为的是在一个人数远比我们庞大得多的周遭环境中,保护我们的宗教延续性。可请容我问你:在这场新的离散之中,我们还能否以传统的方式维系这项传统,还是我们必须寻找新的方法,在这些根本性改变的境况之中,守护它的本质?”
基南问他:
“依您之见,这些新的方法会是什么样子?”
长老思索良久,才答道:
“我们在欧洲的一些家庭,已经开始接受子女与教外之人通婚,前提是配偶尊重德鲁兹信仰的隐秘与特殊性,不要求女儿或儿子彻底放弃他们的宗教身份。在这类情况下,孩子有时会被教养成对德鲁兹信仰拥有一般性的了解,即便按照严格传统的血统规则,他们并非完全意义上的德鲁兹信徒。”

这次会面之后,基南回到家中,怒气少了几分,却多了几分哀伤,他要求在做出任何最终决定之前,亲自见一见马蒂亚斯。
见面时,基南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对德鲁兹信仰了解多少?”
马蒂亚斯诚实地答道:
“我知道这是一种相对隐秘的信仰,属一神论,并且在教内通婚方面有着严格的传统。达娜从我们交往之初就把这些告诉了我,她说,即便她自己选择嫁给教外之人,她依然尊重她家族的信仰。”
基南以更严肃的语气问道:
“那你打算如何面对你的妻子拥有一份你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信仰,因为它的秘密只向教内的子弟揭示?”
马蒂亚斯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我不会要求她向我解释每一个细节。我相信,一定有些东西,是要永远只属于她和她的家族的,这一点并不会让我感到不安。对我而言,重要的是我对她、对她家人的尊重,而不是我对每一个宗教细节的全然理解。”
基南问道:
“那你会要求她放弃这份信仰吗?”
马蒂亚斯坚定地答道:
“绝不会。我完全尊重达娜与她家族的信仰,如果她愿意继续践行她的宗教习俗,我会全力支持她;如果我们有幸得到孩子,我也愿意让他们了解这份丰厚的传统,即便按照严格的正式定义,他们并非德鲁兹信徒。”
基南对这些回答感到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宽慰,在马蒂亚斯的眼中,他察觉到一份自己没有想到、能从一个此前对他一无所知的德国青年身上看到的真诚。
基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语气更加平静:
“你知道吗,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我们大家族中的一些成员,甚至是达娜自己的一些亲人,因为这场婚姻而与我们疏远?”
马蒂亚斯认真地答道:
“达娜跟我说过这种可能性,我告诉她,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在这件事上支持她。我不想成为她失去家人的原因,我会尽我所能,向你们证明我值得你们的信任,哪怕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经过数周的思考、祈祷,以及反复的咨询,基南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接受这桩婚事,但附有明确的条件——他与达娜和马蒂亚斯一起商定了这些条件:完全尊重教派的隐秘性,不泄露任何敏感的宗教细节,并且无论如何,都要维系与大家族之间的联系。
在最终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的一次家庭会面上,基南说道:
“我不会假装自己是发自内心地完全欣然接受这个决定,可我从这整段旅程中学到,我对达娜的爱,重于我对一项传统的全然坚守——这项传统,或许在这个时代与这个地方,已无法再以完全相同的字面形式来施行了。”
达娜含着喜悦与感激的泪水,拥抱了他:
“谢谢你,爸爸。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刻。”

婚礼当天,以一场融合了双方传统的简朴仪式举行,基南站在一旁,注视着女儿步入婚姻,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目睹一项古老传统在自己眼前发生改变的哀伤,也有为一个选择了诚实与勇气、而非隐瞒与逃避的女儿而生的骄傲。
大丽玛站在他身旁,一起注视着这一幕,对他说道:
“我想,在这场新的离散之中,我们每一天都在学到:守护身份,不意味着彻底的僵化,而是学会用不同的形式,承载同一份本质。”

第二十五章

一本家族的书

阿布·艾哈迈德的记忆与艾哈迈德妈妈的食谱
自阿布·艾哈迈德开始为孩子们写下自己的记忆,那第一个夜晚已经过去了两年,如今他手边已积攒了两大本写满亲笔字迹的笔记本:讲述祖父的故事,讲述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海法,讲述那座在化为一片瓦砾之前的叶尔穆克难民营,讲述他自己所经历的这场双重的流亡之旅。他开始认真考虑,要把这些记忆整理成一本小书,或许印上有限的几册,分发给家人与至亲好友。
这两年间,一家人辗转搬迁过好几处不同的收容中心,最终才终于在一间租来的小公寓里安定下来。年幼的孩子——一对十二岁的双胞胎——以惊人的速度学会了德语,让父母大为赞叹,而长子艾哈迈德,则依然与家族的故事和历史保持着更深的联系,或许因为在几个孩子之中,唯有他还记得叶尔穆克难民营最后那些日子里的一部分真实场景,尽管那记忆已模糊不清。
可就在这段时间里,已年过六旬的阿布·艾哈迈德的身体状况,却开始逐渐衰退——他被诊断出患有心脏病,需要接受严密的医疗监测,过一种比这个一生都在不断迁徙、劳碌奔波的男人所习惯的更为平静的生活。

他在翻译的协助下,坐在一位德国医生面前,以日益加深的忧虑,听着医生详述自己的健康状况。
那位医生带着职业的坦率说道:
“您的病情需要密切的跟踪治疗,以及一种压力更小的生活方式。配合适当的治疗,您还能再活很多年,可您必须认真对待这件事。”
阿布·艾哈迈德毫不掩饰地问道,带着明显的忧虑: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以后不能再工作了?”
医生温和地答道:
“您可以工作,但节奏要更平缓一些,并且要定期严密监测您的血压和心脏活动。一具经历过您这样漫长旅途与心理压力的身体,如今需要格外的照护。”
那天,阿布·艾哈迈德回到家,与艾哈迈德妈妈坐下,把详情告诉了她,两人都感到,这个消息的分量,又叠加到了他们此前那段旅程所背负的一切重担之上。
艾哈迈德妈妈带着明显的担忧说道:
“你必须更好地照顾自己,阿布·艾哈迈德。我不想在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失去你。”
阿布·艾哈迈德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道:
“我不会这么轻易就离开的,艾哈迈德妈妈。我们还有一本没写完的书,还有尚未出生的孙辈,还有许多尚未讲述的故事。我会为这一切而奋战,就像我当初为了让我们抵达这里而奋战一样。”

正是在这段时期,阿布·艾哈迈德对完成自己已经开始的这项写作计划,感到一种日益迫切的紧迫感,仿佛他的身体正在提醒他,时间从来不真正属于任何人。
他对长子艾哈迈德说道——如今已二十岁,正在一所德国大学攻读建筑学:
“艾哈迈德,我想让我们一起完成这本书,你和我。你拥有一双更新颖的眼光,一种比我更擅长梳理思绪的笔法。我想请你帮我编辑我已经写下的这些内容,或许也可以加入你自己的故事——你这一代人的故事,你们以一种与我们不同的方式,承载着这重双重的身份。”
艾哈迈德被这份请求深深打动,诚恳地说道:
“这是我的荣幸,爸爸。我一直想为守护我们的故事出一份力,而不只是被动地接受它。”

父子俩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一起投入这个项目,每逢周末便坐下来,一起审阅那些已经写就的记忆,而艾哈迈德有时也会加入一些从自己视角出发的评论——讲述他这个出生在叶尔穆克难民营、却在德国长大的年轻人,如何感受自己身上承载的三层身份:世代相传的巴勒斯坦身份,与生俱来的叙利亚身份,以及正在此刻构筑之中的德国未来。
艾哈迈德在书的其中一章里,用一种与父亲截然不同的、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写道:”我不像祖父那样,携带着对巴勒斯坦鲜活的记忆,甚至也不像父亲那样,携带着对叶尔穆克难民营完整的记忆。我携带的,只是故事本身,而非亲身的经历。可这并不会让我的身份显得不够真实,只是让它成了另一种不同类型的身份:一种同时建立在传承与选择之上、而非仅仅建立在地方之上的身份。”
阿布·艾哈迈德读到这段文字时,眼中噙满泪水,对儿子说道:
“这正是我一直期望你能领悟到的道理,艾哈迈德。身份从来不只是那些亲身经历过它的人所独有的专利。”

与此同时,多年来一直更多以沉默支持丈夫、而非公开表达自我的艾哈迈德妈妈,也渐渐开始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她加入了城里一个由巴勒斯坦与叙利亚家庭组成的女性团体,她们每周聚在一起,交流传统食谱,并把这些食谱教给更年轻的一代,以免它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传。
这个团体,是由一位在德国生活了几十年的年长巴勒斯坦妇女发起成立的,她日益担忧,自己从母亲和祖母那里代代相传下来的那些食谱,会随着这些忙于适应新生活的年轻一代人的手中,渐渐失传。艾哈迈德妈妈在这个团体中,找到了一片难得的表达空间,远离了她那种传统上作为一位沉默的妻子与母亲、从背后默默支持一切的角色。
一天傍晚,她带着一种阿布·艾哈迈德不曾如此清晰地在她身上见过的热忱说道:
“今天我教了三位比我年轻的女人,如何按照我祖母的方式做穆萨罕鸡饭。我感到,我们的传承,不只是通过写下的文字流传,也通过一道道菜肴,通过双手的触感,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阿布·艾哈迈德微笑着,对妻子充满钦佩:
“我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一起守护着这份传承:我用文字,你用味道、气息与感官记忆。二者同样重要。”
艾哈迈德妈妈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语气中带着日益增长的热忱:
“我们要不要在你的书里加一章,专门讲这些食谱?不只是配料,还有每一道菜背后的故事:它从何而来,家里是谁在做这道菜,又为何与某个特定的节日相连?”
阿布·艾哈迈德听到这个提议,脸上顿时焕发光彩:
“这个想法太棒了,艾哈迈德妈妈。这样一来,这本书就会变成一份完整的遗产:文字,记忆,还有食谱,共同讲述我们的故事,比我一个人独自构想出来的要完整得多。”

一年的共同努力之后,这本书终于完成,他们印制了有限的几册,分发给大家族的成员,以及一些在此前所住过的收容中心里结识的、来自不同社群的挚友。
在一场家人为此专门举办的小型庆祝会上,身体在坚持治疗之后已相对好转的阿布·艾哈迈德,起身对在场的众人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致辞:
“这本书,不是一个宏大的成功故事,也不只是一个仅仅唤起同情的悲剧故事。它不过是一份见证——见证一个人,无论被迫迁徙多少次,依然有能力把自己的根随身携带,并在自己所安定下来的任何一片土地上,重新播种下去,哪怕这些根的形状,已与祖辈曾知晓的那个原本的形态有所不同。”
他望向站在自己身旁、满脸骄傲的艾哈迈德:
“而你们,艾哈迈德这一代人,你们的使命,不是承载一份我们过去的分毫不差的复制品,而是从这份过去中汲取灵感,去构筑属于你们自己的身份,而不是被这份过去所困锁。”
宾客之中,应阿布·艾哈迈德特别邀请前来的哈玛姆也站了起来——两人的友谊,自数年前那次在花园里的初次相遇以来,已日渐深厚——他也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致辞:
“阿布·艾哈迈德是第一个教会我,自我们抵达这个国家以来,身份不是一个我们要向外去寻找的地方,而是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靠自己去携带、去构筑的东西。今天这本书,以最美好的方式,见证了这堂课。”
阿布·艾哈迈德被朋友这番话深深触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承载着他们在这段共同旅程的种种曲折之中,渐渐生长起来的、这份真挚友谊的岁月。

庆祝会结束后,阿布·艾哈迈德与艾哈迈德妈妈坐在他们新住所后院的小花园里——这是他们在多年辗转于不同收容中心之后,终于租下的一栋小房子——两人感到一种难得的宁静。
艾哈迈德妈妈仰望着头顶的星空,说道:
“你还记得我们在这里的第一晚吗?你当时四处寻找一个像叶尔穆克那样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找到。”
阿布·艾哈迈德微笑道:
“我记得很清楚。花了我很长的时间,才明白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像叶尔穆克那样的地方,而是一种能让我把叶尔穆克和巴勒斯坦一起随身携带的方式,无论我走到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摆在花园小桌上的那把旧钥匙——被装在一个艾哈迈德亲手制作、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小相框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巴勒斯坦,艾哈迈德妈妈。可我现在知道,通过这本书,通过艾哈迈德和他的弟弟妹妹们,我留下了一些真实的东西,不依赖于任何单一的地理位置,就能继续鲜活地存在下去。”

第二十六章

雅斯明的名字

哈玛姆的坦白,与萨勒玛的重建
那场文化沙龙的邀请函终于寄到了——哈玛姆几个月来一直有所耳闻的那场活动,由雅斯明·哈达德主讲,主题是流亡中的叙利亚文学。他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出席,想起自己几个月前曾在私密的本子里,写下过关于她的种种忧虑,可他告诉自己,出席一场文化讲座,不过是一种正当的求知好奇罢了。
距离他第一次写下雅斯明这个名字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将近整整一年,那时他甚至还未曾与她见过面,只是从一位共同的朋友那里听闻了她的名字。整整这一年里,那份忧虑始终被封存在他本子的纸页之间,而他的职业生涯却一路稳步向前:一部接一部的翻译作品,自己那部小说的开笔,以及在这个新国家里渐渐扎根的安稳生活。可尽管有着这一切的进展,雅斯明这个名字,依然停留在他记忆深处某个角落,静静等待着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
他把自己打算出席的意愿告诉了萨勒玛,她带着真诚的热忱说道:
“很好,去吧。你需要这样的思想活动,我注意到你在这里非常怀念这些。”
哈玛姆感到一丝隐秘的愧疚,因为萨勒玛对他这份全然的信任,可他没有把自己内心深处对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所怀有的全部心思,告诉她。

那天晚上,哈玛姆坐在教室后排,以一种真切的钦佩之情,聆听着雅斯明的讲座:她以一种罕见的深度谈论着流亡文学,谈论着当一位作家远离故土书写时,语言本身会如何发生转变,谈论着”出于乡愁而写”与”出于愤怒而写”之间的区别。
讲座结束后,趁着休息的间隙,他略带局促地走近她,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哈玛姆·穆拉德,一位作家,在这里生活将近一年了。您的讲座让我深受触动。”
雅斯明露出一个聪慧的微笑,说道:
“我以前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不是有个网站,在上面写东西吗?几周前我读过你一篇关于语言与身份的文章,真的很喜欢。”
哈玛姆感到一种意外的、近乎孩子气的喜悦,因为得知雅斯明竟真的读过自己的文字。

两人整整聊了一个小时,谈文学,谈流亡的经历,谈两人都喜爱的作家,哈玛姆感到一种自己已多年未曾体会过的感觉:一场势均力敌的思想对话,对方能理解自己提及的每一个文学典故、每一处文化引用,不需要冗长的解释。
雅斯明在一个坦率的时刻说道:
“你写作时带着一种罕见的敏感度,哈玛姆。你以前出版过小说吗?”
哈玛姆带着重新燃起的热忱,向她讲起了自己正在动笔写的那部小说,她听得极为专注,并提出了一些颇具见地的意见,让他从此前从未想过的全新角度,重新审视自己这个写作计划。

那天夜里,哈玛姆回到家,内心处于一种复杂的状态:一份真切的思想上的愉悦,交织着一份对这份愉悦本身的深切不安。他独自在花园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才走进屋,努力弄清楚自己此刻的感受究竟为何。
当他终于走进门时,发现萨勒玛还醒着,带着担忧等着他:
“你回来得好晚。今晚的沙龙怎么样?”
哈玛姆顿住了,面对着自己几个月来一直畏惧的这个时刻:是选择惯常的沉默,还是选择他曾在那次坦白的篇章里,对自己许下的那份诚实的承诺。

他终于开口,声音略带颤抖:
“萨勒玛,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先完整地听我说完,再做评判。”
萨勒玛坐了下来,对这个不寻常的开场感到一种即刻的紧张:
“你吓到我了,哈玛姆。发生什么事了?”
哈玛姆说道,以一种他已经许多个月未曾有过的、完全的坦诚说道:
“今晚我见到了一位女士,雅斯明,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位主讲人。我们聊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文学,我感到一种和你在一起时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和一个不需要解释就能理解我所提及的每一个文学典故的人交谈。我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是一场思想上的交流,可我害怕这份喜悦的分量,更害怕自己此前从未把这份恐惧告诉过你,尽管我几个月前就已经把它写进了我的本子里。”

萨勒玛久久沉默,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化:先是震惊,而后是痛楚,而后是一种近乎痛苦的理解。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道深深的伤口: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本子里写下这份恐惧的?”
哈玛姆诚实地答道:
“差不多是从第一个夜晚起,当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时,那时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她。”
萨勒玛带着明显的痛楚说道:
“这么说,你已经背负这件事好几个月了,却让我在你身边生活,却对此一无所知。有时我确实感觉到你的疏远,可我总是责怪自己,以为是我自己努力得不够,不够去靠近你。”

哈玛姆感到这份指责的分量,而它完全合乎情理:
“对不起,萨勒玛。我不想用一些我自己都还不确定的忧虑,来加重你的负担。可我现在明白了,这份沉默本身,比可能发生的任何事,都是一种更深的背叛。”
萨勒玛站起身,开始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努力消化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切:
“这一整年里,我有时会感觉到,即便你就坐在我身边,你的思绪却仿佛飘向了远方。我反复问自己,这是不是很正常,是不是只是移民和工作的压力。我从未想过,竟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占据了你脑海中的这片空间。”
哈玛姆带着令人痛楚的坦诚说道:
“她的名字并没有占据我全部的心思,萨勒玛。可它一直存在,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像一种提醒,提醒着我似乎失去了某样东西。这并不能为我的沉默开脱,可这就是我现在想与你分享的真相,而不是继续把它隐藏下去。”
萨勒玛问道,语气坦率而尖锐,却是必要的:
“你爱她吗?”
哈玛姆久久停顿,认真地思索之后才答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知道自己被某样东西吸引,一样我感觉自己与你之间已经失落的东西:那片曾经存在于我们之间的思想空间,后来被生活的责任、继而被流亡的严酷所吞没。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完整意义上的爱,还是对我在婚姻中失去的某样东西的一种怀念,只是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它转瞬即逝的回响。”

萨勒玛静静地哭了好几分钟,哈玛姆坐在她身旁,不敢触碰她,等待着她自己决定何时愿意让他靠近。
她终于开口,一边擦拭着眼泪说道:
“我对你感到非常愤怒,哈玛姆。可我也对你的这份坦诚,怀着一种奇异的感激,尽管它带来了这般痛楚。如果你把这一切瞒着我,继续保持秘密的会面,甚至只是秘密的心思,却不告诉我,那会比我此刻所感受到的,要糟糕得多。”
哈玛姆诚实地说道: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不会再见她了。可我也想坦率地和你谈谈,你所感到失落的那片思想空间,因为我认为,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雅斯明,而在于我们之间那道我们没有察觉、却任由它不断扩大的裂缝。”

两人的对话一直持续到清晨的最初几个小时,是一场痛苦却比他们婚姻近几年中任何一次对话都更加真实的交谈。他们谈论了一切:那些不经意间日积月累的相互忽视,那些多年未曾与彼此分享的梦想,以及两人各自内心深处害怕失去对方、却从未坦率承认过的恐惧。
在这场长谈接近尾声的深夜,萨勒玛说道:
“我不想要求你不要再遇见那些能激发你思想好奇心的人,哈玛姆。这样做并不公平,长远来看也不会奏效。我想要的,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重新建立起那片思想空间,好让你不必再到别处去寻找它。”
哈玛姆望着她,心中充满对这份在如此危机面前所展现出的、罕见成熟的深深感激:
“我答应你,我们从今晚就开始。我会与你分享我写下的一切,每一个占据我心思的念头,而不再把它们只留给自己,或留给任何其他人。”

接下来的几周里,哈玛姆和萨勒玛开始了一个全新的仪式:每逢周四的夜晚,待孩子们入睡之后,两人便坐在一起,谈论他们正共同阅读的一本书,或是任何一方心中萦绕的想法,努力重新建立起那片在多年忙碌错开的日子中渐渐失落的思想空间。
第一次这样的谈话中,萨勒玛感到明显的犹豫,诚实地说道:
“我感觉自己配不上你的思想水平,哈玛姆。你一直在不断地读书写作,而我却整天沉浸在各种琐碎的实务细节里。”
哈玛姆带着温和的坚定说道:
“这正是我想和你一起摆脱的那种感觉。思想水平没有高低之分,只有不同的热忱所在。我想听听你对我读过的每一样东西的看法,不是因为你必须和我想得一样,而是因为你的看法,本身就对我很重要。”
萨勒玛渐渐开始以日益增长的自信,分享起自己的想法:讲起自己年少时读过、却已忘记自己曾经深爱的那些书,讲起她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中所留意到的、哈玛姆此前从未给予足够关注的敏锐观察。短短几周之内,两人都发现,哈玛姆曾以为只存在于他与雅斯明之间的那片思想空间,其实一直潜藏在萨勒玛自己身上,只是在等待着一个人,以真诚而真挚的关注去唤醒它。
哈玛姆后来又与雅斯明有过一次短暂的相遇,是在另一场文化活动中偶然相逢,他坦诚地对她说道:
“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的那次交谈,以及它教给我的、关于我自己和我的婚姻的一切。可我意识到,我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段新的关系,而是重新修复我现有关系中已经开始磨损的部分。”
雅斯明露出一个成熟而理解的微笑:
“这是一个勇敢的选择,哈玛姆。祝你和萨勒玛在这场重建之路上,一切顺利。”

第二十七章

散落在各地的心

卡里姆与莉娜的婚礼,拉哈芙的远行
抵达德国两年之后,卡里姆以出色的成绩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段大学学业,并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德国工程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也正是在这段时期,他开始与一位名叫莉娜的德国同学谈起一段认真的恋爱关系,两人是在一个共同的毕业设计项目中相识的。
莉娜在靠近荷兰边境的一座小城长大,在认识卡里姆之前,从未近距离接触过任何来自阿拉伯或叙利亚背景的人。据她后来告诉他,吸引她的,正是他身上那种务实的认真与深沉的文化敏感度罕见交织在一起的特质——卡里姆尽管迅速融入了这个社会,却依然携带着一份丰厚的文化传承,这份传承体现在最细微的细节里:他招待朋友的方式,他对家庭深切的关心,以及他对长辈发自内心的敬重。
在准备向家人宣布这个消息时,卡里姆回想起自己在收容中心的第一天,那个小男孩曾问他们是否会变成德国人,而他当时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笑容答道:”我们会变成一种新的东西,我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如今,经过这么多年,他终于觉得自己为这样东西找到了一个名字:一个自豪地携带着自己叙利亚根源、同时在这个接纳了他的国家里,构筑起完整人生的男人。
卡里姆在一次安静的家庭晚宴上,向家人宣布了自己打算与莉娜结婚的心愿,一边紧张地留意着父母可能有的反应。

哈玛姆带着毫不迟疑的真诚微笑说道:
“我为你感到高兴,卡里姆。你知道我们不是那种会给心之所向,强加严苛传统束缚的人。”
萨勒玛以同样的热忱说道:
“我只想在别的一切之前先见见她,确认她理解我们的家庭和我们的传统,正如我们努力去理解她的世界一样。”
卡里姆安排了一次家庭聚会,让莉娜与自己的父母和妹妹见面,而这次会面进行得异常顺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莉娜带着真挚的好奇谈论起叙利亚,谈论起家族的传统,对卡里姆的文化背景展现出真诚的尊重,却并不假装自己完全理解那些她未曾亲身经历过的种种细节。
萨勒玛带着温和而略带试探的语气问她:
“莉娜,你对嫁给一位携带着与你完全不同历史的男人,有什么感受?”
莉娜以经过深思的坦诚答道:
“我感到自己很幸运,能通过卡里姆,了解一整个全新的世界。我不会假装自己理解你们所经历过的一切细节,可我愿意学习,也愿意支持他守护这部分身份,而不是要求他为了我而放弃它。”
萨勒玛对这个成熟的回答感到深深的宽慰,与哈玛姆交换了一个带着无声认可的眼神。

几个月之后,婚礼举行了,一场简朴的仪式,融合了双方的传统:一段用阿拉伯语和德语共同致辞的简短祝词,一段莉娜怀着明显的热忱学会的传统叙利亚舞蹈,是为了取悦丈夫的家人,以及一段莉娜父母为庆祝女儿而举杯的传统德式祝酒。
婚礼上,来了不少这些年来已成为穆拉德一家生活肌理一部分的叙利亚家庭:阿布·哈立德与哈立德妈妈——他们的生活面貌,自那场关于是否签署语言课程表格的最初冲突以来,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菲拉斯和麦纳勒,他们的婚姻已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平衡;还有齐亚德·加纳斯,他早已成为这个家庭永远的朋友,从不错过他们生命中任何一个重要的场合。
哈玛姆站在婚礼上,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致辞,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动:
“当我们抵达这个国家时,我曾害怕,我们会在这片辽阔的新天地中失去自己的孩子。今天,我看见自己的儿子,正在建立一个新的家,他没有在其中放弃自己的根,而是为它添上了新的根须,让他变得更加丰厚,而非更少归属。”

几乎在同一时期,拉哈芙也面临着一个属于自己的重大决定:她收到了一所著名大学比较文学专业的录取通知,可这所大学位于另一座城市,距离家人所居住的城市有好几个小时的路程。
拉哈芙犹豫了很久才把这件事告诉父母,担心他们会把这看作她想要疏远家庭的表现。
她小心翼翼地对萨勒玛说道:
“妈妈,我被一个很出色的比较文学项目录取了,可它在一座很远的城市。我不知道去那里是不是合适。”

萨勒玛久久望着她,立刻想起了她们从前那次关于信任与独立的旧日对话,也想起自己曾对加达讲过的那些话,关于让孩子亲眼看见母亲追求自己抱负的重要性:
“拉哈芙,你为什么犹豫着不告诉我这件事?”
拉哈芙诚实地说道:
“我担心你会觉得我是在逃离家庭,尤其是在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萨勒玛微笑着,握住女儿的手:
“拉哈芙,作为一个母亲,我能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为追求自己的梦想而感到愧疚。去吧,自信地去构筑你的学术人生。我们会一直与你亲近,即便地理的距离将我们分开。”
萨勒玛带着一份承载着旧日回忆的微笑补充道:
“你还记得吗,你十九岁那年,我们在这里的第一个星期,你问我,当初第一次认识你爸爸时,我是否害怕过他?我告诉你,我真正的恐惧,是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今天,我想让你知道,经过这么多年,我终于学会了如何不再畏惧这份恐惧本身。我希望你能从人生的早期,就学会这一课,而不必像我一样,等到很晚才学会。”
拉哈芙被这番话深深触动,热烈地拥抱了母亲:
“谢谢你,妈妈。我不认识哪个母亲,能给予自己的女儿这样一种清醒而有意识的自由。”

可当哈玛姆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内心的犹豫,却比拉哈芙预想中要深得多,那些关于失落与改变的旧日恐惧,忽然又一次涌上心头:
“拉哈芙,自从卡里姆结婚之后,你就是我们在这里唯一的女儿了。我担心,没有你每天的陪伴,这个家会变得太过空荡。”
拉哈芙感受到这份真挚的父爱般的担忧所承载的分量,却以多年来在与他坦诚对话中所积累的成熟答道:
“爸爸,你还记得吗,你曾教过我,对改变的恐惧,不应该阻止我们做出正确的决定?我想这一次,轮到我来提醒你这个道理了。”
哈玛姆顿住了,细细品味着女儿的话,忽然想起了那个第一夜,他曾在本子里写下自己对一切新鲜、陌生和未知事物的恐惧:
“你说得完全对。我想我依然携带着那份旧日恐惧的一些余烬,即便经过了这么多年努力去正视它。”
拉哈芙带着真挚的温情说道:
“这很正常,爸爸。可你教会了我,恐惧不该替我们做决定。是你教会了我这一点,尽管方式并不直接,是通过这些年来你与我坦诚分享的每一次错误与尝试。”
哈玛姆微笑了,被女儿用他自己的智慧来说服他这件事所打动:
“你总是比我更擅长把我只写在纸上的那些智慧,付诸实践。去吧,拉哈芙,带着我全部的祝福。”

拉哈芙动身前往她的新大学城那天,全家人都出来为她送行:哈玛姆和萨勒玛,专程赶来的卡里姆和莉娜,还有齐亚德·加纳斯——这些年来,他早已成为这个家庭真正的叔伯。
卡里姆对妹妹说道,带着温暖的兄长式笑容:
“我还记得你曾是那个在我们抵达这里第一周里,满怀恐惧的女孩,给语言班上的一个男孩写信,又把它删掉。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拉哈芙笑了,被这份追忆深深触动:
“你也是啊,你曾一心想要一口气跳过所有阶段。看来我们最终都以各自截然不同的方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齐亚德对拉哈芙说道,带着他一贯的笑容:
“去吧,构筑属于你自己的世界。只要记住,真诚的写作,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比其他任何事都更需要勇气。”
拉哈芙热烈地拥抱了父母,说道:
“谢谢你们,一次都没有阻止我做真实的自己,即便这意味着我在某些决定上,与你们有所不同。”

拉哈芙离开之后,哈玛姆和萨勒玛独自坐在他们安静的房间里,心中交织着一种骄傲与无声的怀念。
萨勒玛环顾着这间因孩子们的离去而忽然显得空旷起来的房间,说道:
“我们的家现在真的变小了。”
哈玛姆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我们真正的家,已经不再是这一间屋子了,萨勒玛。它如今延伸到了这座城市,延伸到卡里姆和莉娜所在的城市,也延伸到拉哈芙的大学城。这或许是我们在这整段旅程中学到的最美的一课:一个家,不需要一个共同的屋顶才能保持紧密相连,而是需要彼此相连的心,无论屋顶散落在何方。”

第二十八章

三年之后的礼堂

阿布·哈立德见证萨拉的毕业
自那场围绕语言课程表格签字的最初冲突,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阿布·哈立德如今站在这座城市大学的一间宽敞礼堂里,注视着自己的女儿萨拉以优异的成绩,从药学专业毕业——正是哈立德妈妈几年前重拾学习信心之后,亲自鼓励女儿去追寻的那个专业。
阿布·哈立德坐在这间挤满了来自不同国籍的毕业生家属的礼堂里,想起了那第一天,自己站在房间窗边,望着妻子穿过花园,走向她人生中第一堂语言课的情景,那时的他,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充满恐惧。如今,那份恐惧在他看来是那样遥远,仿佛属于另一个人所经历过的另一段人生。
阿布·哈立德坐在妻子身旁,她如今在一家诊所里做兼职医助,使用着自己在那最初艰难的几个月里,历经千辛万苦学会的德语,他望着她,脸上流露出一份无法掩饰的骄傲:
“谁能想到,哈立德妈妈,我们竟有一天会坐在这里,看着我们的女儿从大学毕业?”
哈立德妈妈微笑着,喜悦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说实话,我从未想象过会有这一天。可我也从未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诊所里,自信地用德语和病人交谈。这整段旅程里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想象,无论是好的一面,还是艰难的一面。”

庆典结束后,全家人聚在一间小餐馆里庆祝,阿布·哈立德在四个孩子面前,大声回忆起了那些最初艰难的日子:
“你们还记得吗,一开始我拒绝让你们妈妈在语言课程表格上签字?我那时以为自己是在用这个决定保护她。如今我才明白,我曾是她通往成功之路上最大的障碍之一。”
哈立德妈妈以温柔缓和了这份坦白的沉重:
“可你学会了,哈立德爸爸。这比一开始就十全十美,要重要得多。”

他们最小的儿子,如今已长成一名十六岁的少年,提出了一个几年前他绝不敢开口问的问题:
“爸,你对我们在这里的这段旅程,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阿布·哈立德想了很久,才带着一份罕见的坦诚答道:
“我后悔自己最初的那些犹豫,后悔那些我曾成为家人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而非支持者的时刻。可我并不后悔自己坚守了我们的一些核心价值观,正是这份坚守,帮助我在这一切变化之中,依然保持自己,而没有彻底融化在其中。”
儿子带着日益增长的好奇又问道:
“你觉得我的姐妹们,会不会因为在这里享有的这份巨大的自由,而渐渐远离我们原本的价值观?”
阿布·哈立德微笑了,想起自己在理解这个问题本身上,所走过的漫长道路:
“我一开始对此非常担心,我的孩子。可我渐渐明白,真正的价值观不是靠强迫灌输的,而是靠榜样和爱去种下的。你的姐妹们,把我们的价值观深深携带在心里,即便她们生活的外在形态,与她们祖母在代尔祖尔的生活形态截然不同。”

第二天,阿布·哈立德应萨拉的邀请,拜访了阿布·苏莱曼长老的办事处——正是乔治此前曾拜访过的那位长老——因为阿布·哈立德自己,也在两年前开始成为一系列开放性宗教聚会的常客,努力在自己的传统与新生活之间,寻求更深的理解与平衡。
阿布·哈立德对长老坦诚说道:
“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和当初抵达这里时截然不同的人。我有时会害怕,自己是否在这场改变之中,失去了旧日自我的一大部分。”
长老以智慧说道:
“阿布·哈立德,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你是否改变了——对任何经历过这样一段旅程的人来说,改变都是必然的。真正的问题在于:你是否依然清楚地了解自己的核心价值观,哪怕它们外在实践的形式已经改变?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并没有失去自己,而是在成长。”
阿布·哈立德带着真挚的好奇问他:
“我该如何分辨健康的改变,与彻底的融化消解之间的区别?”
长老答道:
“健康的改变,会让你有更强的能力去爱、去为身边的人付出。而彻底的融化,则会让你失去对自己原本是谁的感知,甚至对自己本身也是如此。从我今天对你的观察来看,阿布·哈立德,我想你更接近前者。”

几个月之后,在一次因共同的宗教节日而拜访基南与丽玛一家的短暂造访中,阿布·哈立德与基南坐在一起,两人交换了各自尽管宗教背景不同,却惊人相似的故事。
基南带着理解的微笑说道:
“看来我们俩几乎经历了同样的旅程:从对每一个旧日细节的严苛坚守,到找到一种既尊重本质、又不僵固于形式的新平衡。”
阿布·哈立德带着钦佩答道:
“我想这大概是我们这一代所有移民的宿命,基南。要么我们学会这份平衡,要么我们就会失去,要么是失去旧日的自己,要么是失去我们的新一代子女。”
阿布·哈立德又带着真诚补充道:
“你知道吗,这段旅程中最令我惊讶的事,是像你这样,一位来自与我完全不同宗教背景的男人,竟能如此精准地理解我的感受。也许这也是我在这里学到的一课:改变这场人类共通的经历,本身的相似之处,远比宗教或教派所带来的差异要多得多。”

那天傍晚,全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阿布·哈立德与哈立德妈妈,以及他们的四个孩子——一起谈论着未来:萨拉已开始计划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药房;二儿子选择了工程学作为专业;小女儿如今说德语的流利程度,已经超过了她的父母;而最小的儿子,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学术前景。
阿布·哈立德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满足:
“我想,尽管历经了这一切艰难,我们在这里确实建起了一些真实的东西。它不是我们在代尔祖尔所熟知的那种生活的原样复刻,可它是一种以自己的方式,值得为之骄傲的生活。”
哈立德妈妈微笑着,在桌下握住了丈夫的手:
“我也为你感到骄傲,哈立德爸爸。那个几年前拒绝在一张小小的表格上签字的男人,如今已经成为一位毫无保留地鼓励女儿们追寻梦想的父亲。”
阿布·哈立德望着围坐在自己身边的四个孩子,以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才艰难获得的洞见说道:
“去吧,按你们自己想要的方式,构筑你们的人生。我会永远在这里,支持你们,即便你们选择的道路,是我自己此前从未想过的道路。这是我唯一能给予的,回报你们教给我的所有那些功课的方式——是你们教会了我,而不是我教会了你们。”

第二十九章

齐亚德的疗愈

从心理咨询到重新执笔,再到克劳迪娅
在那次与哈玛姆的坦诚对话之后,齐亚德终于决定,尝试朋友曾建议他的心理咨询,这份决定经过了他多年的犹豫。他预约了一位精通英语的德国心理咨询师,开始了每周一次的会谈,持续了整整一年多。
距离哈玛姆和萨勒玛探望他、直接问起哈玛姆那本秘密本子、而他最终向朋友坦白了自己那份双重沉默之重的那一夜,已经过去了差不多整整一年。在决定预约第一次咨询之前的那几周里,他常常回想起那个夜晚,仿佛自己当初给哈玛姆的那番建议,如今转过头来纠缠着他自己,要求他终于把它应用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第一次咨询时,齐亚德感到一种真切的窘迫——他一向是那个习惯给别人提建议的人,而不是坐在咨询桌另一端的那一方。他带着一贯用来掩饰紧张的讽刺笑容,对咨询师说道:
“我感觉自己坐在这里,是在背叛自己的职业。作家理应懂得如何单靠写作,来治愈自己。”
咨询师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道:
“写作或许能起到部分的疗愈作用,可它很少能独自治愈像你身上这般深重的创伤。我们开始吧,看看这场谈话会引我们去向何方。”
在最初的几次咨询中,咨询师问了他一个看似简单、却撼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东西的问题:
“如果你原谅自己婚姻的失败,你害怕会发生什么?”
齐亚德久久停顿,而后给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诚实答案:
“我害怕自己会忘记这份失去的分量,害怕自己会以一种超出他们应得的轻易程度,与孩子的缺席和解。”

咨询持续进行着,齐亚德渐渐理解到,与过去和解,并不意味着遗忘那份痛楚,或是轻描淡写地对待它,而是意味着以一种不再阻碍自己继续生活、继续去爱的方式,承载着它。
经过几个月认真的心理工作之后,齐亚德联系了自己的前妻,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分开以来的任何一次交谈中都未曾有过的平静:
“我想提议一个新的探视安排,不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而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旧日的愤怒,阻碍了我与孩子们真正的沟通,比我此前愿意承认的程度还要严重得多。”

前妻对他语气中的这份转变感到意外,同意了一份新的安排,让齐亚德能更有规律地前往瑞典探望孩子,并在漫长的暑假期间,把他们接到德国来相聚。
在按照这份新安排第一次探望孩子时,齐亚德感到自己与他们相处时光的品质,发生了一种真切的变化,不仅仅是因为探视时间变长了,更是因为他在其中全然的心理在场——远离了他此前在探视中所背负的那份压抑的怒火。
在这次探望结束时,他的小女儿对他说道:
“爸爸,这一次,我感觉你是真的和我们在一起,而不只是坐在我们身边而已。”
齐亚德被一个还未满十岁的孩子说出的这句真诚的话深深触动,意识到自己所踏上的这段疗愈之旅,无论历经多少艰难,都值得付出。

在这段个人疗愈的同时,齐亚德也开始感受到一种全新的、想要认真投入写作的渴望,这是他多年来只满足于零散的报刊文章、从未真正触及自己内心最想诉说之事的深度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
他在一次两人惯常的每周会面中,对哈玛姆说道:
“我想我终于准备好,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书了,而不再只是四处零散的文章。”
哈玛姆带着热忱问道:
“你打算写什么主题?”
齐亚德想了想,才诚实地答道:
“写流亡中的父职。写当边境、语言与整片文化把你与孩子隔开时,’做一个父亲’这件事的意义会如何发生改变。我想这是一个此前未曾被足够深入书写过的主题,而我从自己亲身的经历中,对它的了解,胜过任何其他主题。”

齐亚德以一种全新的自律开始了写作,每天清晨专门留出两个小时投入这个项目,在任何其他事务打扰之前。他在这个新习惯中找到了一种深刻的意义,仿佛自己写下的每一页,都在重新整理着内心某一部分的混乱。
一天,他正在自己最喜欢的咖啡馆里工作,遇见了一位名叫克劳迪娅的德国女子,一位语言教师(与那位融入事务顾问同名,但并非同一人),她注意到他桌上散落的笔记,便与他攀谈起他正在创作的这本书。
克劳迪娅带着真诚的好奇问他:
“你在写什么?”
齐亚德以一种他此前很少会对陌生人如此迅速展现的坦率答道:
“写流亡中的父职,可我想我其实也在以一种间接的方式,写我自己,写我在学会如何弥补它们之前,所犯下的所有错误。”
克劳迪娅对这份不寻常的坦诚感到钦佩,说道:
“很少有人能这样清晰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前承认这些。我觉得这比任何试图掩饰错误的努力,都更令人钦佩。”
这场偶然的对话渐渐发展成了一段友谊,而后又逐渐、并非仓促地,演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不像他此前那些关系那般匆忙。

几个月这段新关系之后,齐亚德对哈玛姆说道:
“这一次不一样,哈玛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急于填补一个空缺。我允许这段关系,以它自己需要的节奏生长,不去催促它。”
哈玛姆带着钦佩微笑道:
“这才是真正的成熟,齐亚德。我想你在心理咨询这段旅程中,学到的功课,比你预想的要深刻得多。”
齐亚德带着好奇问他:
“那你呢,哈玛姆?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和萨勒玛之间的情形怎么样了?”
哈玛姆平静地微笑道:
“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我们学会了更坦率地交谈,重新建立起那片我们已经失落多年的共同思想空间。我想我们现在比移民之前,还要更加亲近。”

这场全面的转变过去一年之后,齐亚德和哈玛姆坐在一起,齐亚德读着哈玛姆在自己小说中为他所写的那一章——那正是哈玛姆曾承诺过,会在任何其他人之前,先给他看的那一章。
齐亚德静静读了很久,而后抬起眼睛,眼中盈满泪水:
“你完全按照我要求的那样,把我所有的矛盾都写了进去。那个给别人提建议、却在自己身上无法践行这些建议的男人;那个地理上遥远、心灵上却亲近的父亲;那个依然背负着未曾化解的自责的前夫。”
哈玛姆诚恳地说道:
“可我也写下了你的蜕变,齐亚德。写下了那个找到勇气去正视自己、并重新开始的男人。”
齐亚德微笑着,握住了朋友的手:
“谢谢你,哈玛姆。不只是为了这一章,更是为了你的友谊,它自那个昏暗走廊里的第一夜起,就一直是我这整段疗愈之旅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三十章 · 尾声

门前的四年之后

《两次远行之间的心》的出版之夜
距离那第一夜、站在收容中心门前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哈玛姆·穆拉德站在这座城市公共图书馆的一间小厅里,手中捧着一本刚刚出版的小说,那是唯一的第一本:《两次远行之间的心》。
他在走进大厅之前,久久凝望着封面:一个朴素的书名,一扇半掩的门的图片,分不清究竟是朝内开,还是朝外开——正如他自己在那段第一节文字里所写的那样,那段文字,尽管历经了无数次的修改与校订,却自多年前他第一次把它写在那本小小的本子里起,始终未曾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大厅里座无虚席,一张张哈玛姆在这几年里早已熟识的面孔,每一位都携带着自己独有的故事,他从这些故事中,汲取了这本书的某一部分,却未曾泄露任何具体的细节——他改换了姓名和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实,以保护每一位曾把自己的故事托付给他的人,正如他从一开始便向他们每一个人许下的承诺。

萨勒玛坐在第一排,身旁是拉哈芙——她专程从自己求学的城市赶回来,出席这场晚会——还有卡里姆与妻子莉娜,怀里抱着他们出生才几个月的第一个孩子,代表着这段漫长旅程中的第三代人。
他们身后,坐着齐亚德·加纳斯,身旁是克劳迪娅,带着由衷的骄傲,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朋友——多年前曾以极大的犹豫开始动笔的这项工作,如今终于完成。
在他们附近,坐着这些篇章中,读者早已熟识的一个个家庭:阿布·哈立德与哈立德妈妈,以及他们的四个孩子;菲拉斯、麦纳勒,还有阿德南和拉玛;萨利姆、瓦法与亚赞;乔治、米拉、萨勒瓦和她的丈夫,以及他们年幼的孩子;罗娜希与霍赞并肩而坐,尽管已经分开,却依然安然相处,两人之间坐着迪亚尔——如今已是一个能同时流利使用库尔德语、德语和阿拉伯语的孩子;基南、大丽玛、达娜和马蒂亚斯;还有阿布·艾哈迈德、艾哈迈德妈妈、艾哈迈德和他的弟弟妹妹们。

哈玛姆站在众人面前,开口讲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尽管他早已拥有多年写作与公开演讲的经验:
“四年前,我们抵达这个国家时,我在一本没有任何人看过的小本子上,写下过一句话,说我们那一夜走进的那扇门,并没有真正在我们身后关上。今天,经过这么多年,我明白了,那扇门原本就不需要被关上。它只需要我们学会如何穿过它来回行走,在我们曾是的自己,与我们如今成为的自己之间,而不背叛任何一个版本。”
他望向在座的众人,继续说道:
“这本书,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故事。它是今晚坐在我面前的每一个家庭的故事,只是被换上了不同的姓名,却承载着我们共同经历的本质:对一切新事物的恐惧,我们所继承的与我们正在成为的之间的矛盾,以及那份在这一切动荡之中,依然坚持下来、或改变了模样的爱。”

演讲结束后,现场开放提问,阿布·哈立德站起身,用一种他在这类公开场合中很少提高的声音说道:
“哈玛姆先生,当我在我们抵达这里的第一周,拒绝在那张表格上签字的时候,你当时就知道,有一天你会在一本书里写到我吗?”
哈玛姆笑了,在座的众人也随之笑了起来:
“我那时并不知道,阿布·哈立德。可我从那第一个夜晚起,就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携带着一个值得被讲述的故事,哪怕我们那时还不知道它将如何收场。”
麦纳勒从座位上说道:
“我也想问一个问题:那个从我的故事中获得灵感的角色,那个发现儿子不再做礼拜的角色,她的故事,是否以和我们真实的故事完全相同的方式收场了?”
哈玛姆微笑道:
“读读这本书,你就会知道了。可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小说里的一些结局,和现实有所不同,不是因为现实本身不够精彩,而是因为我想探索另一些本来也可能发生的可能性,如果这里或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决定有所不同的话。”
齐亚德从座位上站起身,带着他那贯常的、历经这么多年成熟依然未曾褪去的讽刺笑容说道:
“我也想问一个不一样的问题:那个我猜想是根据我塑造的角色,他的形象是否足够体面?因为我记得,我曾要求你,别把我写成一个完美无缺、毫无瑕疵的智者。”
众人笑了起来,哈玛姆也跟着笑了:
“放心吧,齐亚德。我完整地信守了对你的承诺。这个从你身上获得灵感的角色,承载着你所有真实的缺点,也承载着你所有的智慧,分毫不差,正如你所要求的那样。”
坐在齐亚德身旁的克劳迪娅带着明显的愉快说道:
“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因为我几乎是最早读到那一章的人,那些细节的精准程度,让我笑了很久。”

晚会结束后,当在场的宾客们围聚在一张摆着书籍与咖啡的小桌旁时,哈玛姆和萨勒玛坐到了大厅一处安静的角落。
萨勒玛说道,手中捧着自己那本、由丈夫亲笔签名的书:
“这本书的每一章,我都在出版前读过,正如你答应过我的那样。可此刻,读着这本已经印刷成册的书,置身在这满是我们从中汲取灵感的所有这些人的四壁之间,给了我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哈玛姆问她:
“你感觉到什么?”
萨勒玛想了一会儿,才诚实地答道:
“我感到,我们不再只是一个从战争中幸存下来、并建立起新生活的家庭。我们成了一个更宏大故事的一部分,一个可能会被我们素未谋面的人,在我们从未去过的地方读到的故事,而他们,或许也能从中,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哈玛姆用一种更加亲密的声音问她:
“你还记得那最后一章吗?我直到几天前才与你分享的那一章?”
萨勒玛点了点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动容:
“你写到那第一个夜晚,当我躺在你身旁,你以为我睡着了,而你在听着自己的笔在纸上摩挲的声音,却没有问我在想什么的那一章?”
“是的。我那天写道,你没有说出口,却在心中想着:’我究竟还能忍受多少扇紧闭的门,才会停止等待?’这是真的吗?你当时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萨勒玛露出一个既哀伤又平静的微笑:
“完全是真的。我那时不知道该如何对你说出口,可我害怕,自己会在你内心所携带的那一扇扇紧闭的门后面,渐渐失去你。”

哈玛姆握住她的手,以一种即便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咨询与共同的坦诚对话,也依然罕见展露出的真诚,望着她:
“我想告诉你一件我从未写进小说里、至今也从未与任何人分享过的事,甚至没有和齐亚德说过。”
萨勒玛带着好奇与一丝轻微的不安望着他:
“什么事?”
哈玛姆深吸一口气,终于说道:
“当我站在那扇门前,在那第一个夜晚,我最大的恐惧,不是新的语言,不是失去我们在大马士革的家,甚至也不是未知的未来。我最大的恐惧,是我会在这一切改变之中,恰恰失去你——不是因为你会改变,而是因为我害怕,自己配不上做一个能陪你走完这样一段旅程的男人。”

萨勒玛的眼中噙满泪水,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
“你为什么以前从没告诉过我这些?”
哈玛姆露出一个承载着这整段漫长旅程的微笑:
“因为我,如同我生命中的一切其他事情一样,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找到足够的勇气说出它。也许这正是我从这整段旅程中学到的东西:有些真相,值得被等待,不是因为它们不那么重要,而是因为我们需要时间,才能成长为能够以完全的真诚,说出它们的人。”
萨勒玛一边擦拭着泪水,一边微笑着说道:
“这么说,这就是那最后一句话了?那句这么多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哈玛姆思索良久,环顾着这间挤满了一路陪伴他走过这段旅程的一张张面孔的大厅:齐亚德,教会了他沉默并非唯一的宿命;阿布·哈立德,学会了为自己的家人让出空间;菲拉斯与麦纳勒,重新修复了他们的婚姻;萨利姆与瓦法,学会了一起承载过去;乔治,向妹妹敞开了自己的心;罗娜希与霍赞,选择了以爱、而非以恨,分开;基南与丽玛,学会了在传统与爱之间寻求平衡;阿布·艾哈迈德,把他的失去,转化为一份传承;卡里姆与拉哈芙,各自筑起了属于自己的路;还有萨勒玛,尽管历经一切,依然留在他身边。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份全新的笃定:
“不,这不是最后一句话。我想,我们的旅程,我们所有人的旅程,永远不会停留在一句最终的话语上。总会有一些尚未说出口的话,一个新的问题,一份新的恐惧,一份需要被发现、需要被诉说的新的爱。也许这正是我从这么多年里学到的真正一课:我们要不断地把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一次又一次,而不是等待一句能终结一切的最后的话。”
萨勒玛微笑着,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那么,让我们继续说出那些我们尚未说出的话吧,哈玛姆。一颗心接着一颗心,一扇门接着一扇门,直到最后。”
就在那一刻,在这间大厅温暖的喧闹声中,在所有这些曾一同穿越流亡的家庭的话语声中,哈玛姆和萨勒玛并肩而坐,十指相扣,他们没有为自那第一夜、站在那扇永不关闭的门前起便一路伴随着他们的所有问题,带来最终的答案,可他们拥有一样更为珍贵的东西:一种能力,让他们能够继续发问,继续去爱,继续一起,把一切尚未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拉哈芙走近父母,在他们面前的地上坐下,望着他们,脸上带着一份真挚的骄傲:
“爸爸,妈妈,你们知道吗?我小时候,在收容中心的第一个夜晚,我曾问过你,爸爸,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今天,经过这么多年,我看着你站在满座的大厅前,与所有人分享你内心最深的恐惧。我想,那个小女孩,绝不会相信,她那沉默的父亲,有一天会成为一个愿意与世界分享这般坦诚的作家。”
哈玛姆被女儿的话深深打动,说道:
“我也不会相信,拉哈芙,我那时年幼的女儿,有一天会长成一个女人,在我们每一次的交谈中,都教给我一些我在她这个年纪时都不曾拥有的勇气的功课。”
卡里姆抱着自己年幼的孩子,也加入了他们,说道:
“我想,这个孩子,将来长大后若问起自己家族的故事,会拥有一整本书来回答他,而不必像我们当初那样,只能依靠一段断断续续的记忆。”
哈玛姆微笑着,望着熟睡在儿子怀中的孙儿:
“这正是我写这本书想要达成的目标,卡里姆。不只是记录我们的旅程,更是要给后来的世代,一样我们抵达之时不曾拥有的东西:一个完整的故事,哪怕只是部分的完整,让他们能以此为基础,去理解他们自己,理解那些走在他们之前的人。”

那天深夜,当大多数宾客都已离去,哈玛姆和萨勒玛留在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在一位图书馆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收拾着散落的椅子。
萨勒玛环顾着这间见证了今晚这场非凡聚会的大厅,说道:
“你知道吗,哈玛姆?当我们抵达这里的时候,我从未想象过,有一天,我们会站在这样一个地方,被所有这些人围绕着,一起庆祝一本承载着我们所有人故事的书。”
哈玛姆手中捧着桌上最后一本剩余的书,久久凝视着它,说道:
“我也没想过。可我想,这正是这样一段旅程的意义所在:我们永远不知道,那第一步——那个在一扇不知门后是什么的门前、带着巨大的恐惧迈出的第一步——会把我们带向何方。我们所拥有的,只有足够的勇气去迈出那一步,而后相信,接下来的脚步,会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自行显现。”
他们一同熄灭了大厅的灯,携手走进宁静的夜色街道,把一间空荡的大厅留在身后,那大厅里,仍回响着今晚所有这些声音与故事的余音,而他们带着回家、带向未来的,是一个无声的承诺:这段诉说与发现的旅程,不会止步于这本书,而将继续下去,一夜又一夜,一扇门又一扇门,直到他们之间最后一颗心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全文完

努曼·巴尔巴里

德国 · 法伊夏姆塔尔

希吉来历1440年8月2日 星期六
公历2018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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