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远行之间的心 第一章 不会关上的门 穆拉德一家抵达德国,及在临时住所的第一夜 · · · 就在三周前,哈玛姆·穆拉德还站在大马士革国际机场的出境大厅里,手里拎着唯一一只行李箱,刻意避开最后一道关口士兵们的目光——他害怕自己眼中会泄露出那句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他不会再回来了。 没有盛大的告别。年迈的伯父用一只颤抖的手与他握别,说了一句:”走吧,别回头。回头,在这里代价太大了。”那时哈玛姆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此后漫长的数月里如影随形——每当他试图遗忘些什么,却总是无法如愿。 从大马士革到此刻——德国收容中心这条走廊的这一刻——这条路从来不是一条直线。是海,是边境,是一个又一个登记处,是露宿荒野的夜晚,是那些哈玛姆已经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孩子们的疲惫和妻子漫长沉默的日子。可此刻,站在这扇朴素的铁门前,那一切竟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扇门并不重,可在哈玛姆·穆拉德手中,却仿佛有千斤之重。他是用肩膀,而不是用手,把它推开的——因为他的双手正提着两只与他的体格、年纪都不相称的行李箱:一只装着全家所有的证件,另一只装着一些远远不够抵御一个他们谁都未曾经历过的德国冬天的衣物。 走廊中间,一家人迎面走来另一家人:一个虽显疲惫却依然整洁的男人,戴着一副崭新的医用眼镜;一个提着一只与收容中心格格不入的皮质手提包的女人。那男人与哈玛姆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是两个陌生人之间无声的相识——彼此都明白,他们会再次相遇——而后他继续赶路,语气笃定地对妻子说:”别担心,我明早就去大学医院问问学历认证的事,不会花太久的。”那人正是菲拉斯·阿卜杜拉大夫,哈玛姆那时还不知道,他们的路,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交汇。 德国工作人员指着临时收容中心十四号房,说道:”请进,这是你们的房间,直到永久住所的手续办妥为止。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与隔壁那家人共用。” 哈玛姆用平静的声音把这句话翻译成阿拉伯语,仿佛在念一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新闻通稿。 萨勒玛把自己的小行李袋放到那张窄小的铁床上,头也不抬地问道: “共用卫生间?” “是的。” “跟谁共用?” “不知道。看样子是另一户人家。”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到床沿,双手搭在膝上,像是在等谁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某个地方,真的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在等着他们。 卡里姆打开那扇小小的、朝向后院小花园的窗户——院子里长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用一种努力显得轻松的语气说: “至少这里的空气很干净。” 没有人笑。 拉哈芙坐到另一张床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却什么也没播放,只是想在自己与这间屋子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哈玛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望着自己的四位家人在这间不到十五平方米的房间里各自散开,心里盘旋着一句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这就是我们付出了一切,才终于抵达的地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