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画完的画 长篇小说 第一章 下午四点将至,丽玛·纳贾尔把画笔搁在一旁,向后退了两步,凝视着摊在斜面画台上的那幅画。 这是一幅十七世纪的佛兰德斯画作,三周前送到博物馆的修复室,画面覆着一层发黄的清漆,把中央那张脸的细节遮得严严实实——一个女人坐在窗边,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投向画框之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左下角还有一块顽固的污渍,”克拉拉说。她是修复室的同事,端着两杯咖啡走近。”你从早上起就没停过手。” 丽玛笑了笑,接过一杯咖啡。 “那张脸终于开始显出来了。你注意到了吗?底下那层原来藏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表情。这个女人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在微笑,她……是不安的。” “也许她在等一封永远没有寄到的信。”克拉拉呷了口咖啡说,”这些老画总是这样:一个故事被埋在清漆之下,而我们就用修士般的耐心,花掉半生去把它刮出来。” 丽玛轻声笑了。她的工作里,最让她着迷的正是这一刻——真相在层层堆积的时间与疏忽之下浮现出来的那一刻。 三十四年,不算长的一生里,有十五年是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度过的,窗外是维也纳市中心一条铺着石板的街道。她把一张张被遗忘的脸,一点一点还给它们本来的模样。 她出生在大马士革,但从那座城市带走的,只是几片零落的碎屑:一座她已记不清模样的院子里飘着茉莉花的气味,一个女人在狭窄厨房里哼唱的声音,一只温暖的大手牵着她的小手穿过一条拥挤的街道。这些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照片,边缘永远缺失,无论她怎样努力,都无法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四岁那年,全家移民,原因她从未真正弄懂过——每次问起,父亲总是格外谨慎,母亲则每逢有人无意中提到大马士革,便默默流泪,随即匆匆转开话题。一家人在维也纳安顿下来,父亲从一桩小生意起步,渐渐建立起安稳的生活。 后来,在丽玛十六岁那年,父母一同死于一场山路车祸——那天她正随学校去了一趟短途旅行,没有同行。多年来,她始终把这件事看作一种毫无道理、她并不配得的幸存。 从那个不祥的夜晚起,叔叔卡迈勒担起了抚养她的责任,尽管他大半时间都往返于迪拜与贝鲁特之间——一个成功而永远忙碌的商人,满足于定期的简短通话,和慷慨到足以覆盖她全部大学学费的汇款。可那些钱从未填补过她所失去的、真正的家的空缺。他待她始终和气、有礼、慷慨,却也始终隔着一段难以言说的距离,仿佛两人之间立着一堵透明的玻璃墙——看得见,却无论怎样都穿不过去。 “今晚的私人预展你来吗?”克拉拉打断了她的思绪,”拍卖行新开了一个展厅,有两件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一批刚从伊斯坦布尔运来的叙利亚私人收藏。” “也许吧,”丽玛头也不抬地说,眼睛仍停在画上。”这部分我刚做完,想在离开前先把这层定住。” 她又静静工作了一个小时,用蘸了溶剂的棉球轻轻拂过画布表面,一处处新的细节显露出来:左眼下一道浅浅的阴影,袖口绣着的一朵小花,一缕从画中未曾出现的窗户斜射进来的光,落在她的额际。正是这样的时刻让她彻底忘记时间——当一幅画从一片黯淡呆滞的表面,变成一扇通往整段人生的窗:那是某个人曾经活过、爱过、等待过的一生,或许至死都在等一样始终没有到来的东西。 部门主管施泰纳教授路过,他六十多岁,习惯在每天结束时巡视修复室。 “照旧是好活儿,丽玛,”他一面端详着画说,”对了,你听说拍卖行这星期到的那批叙利亚藏品了吗?好像是大马士革一个老家族的遗产,最后一位继承人在伊斯坦布尔去世后被清理出来的。凭你的背景,或许该去看一眼。” “克拉拉提过一点,”丽玛说。那一刻,她感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好奇,却未曾料到,几个小时后,这份好奇会成为一幕远比她想象宏大得多的场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去看看吧,”施泰纳转身要走时说,”这些零散的收藏有时候藏着谁也想不到的意外。” 丽玛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她那时并不知道,主管这句随口说出的话,竟会是一句精准得可怕的预言。 离开博物馆时已过七点,街道被维也纳这个季节特有的、她所钟爱的、淡淡的橙色暮光洗过。她照常步行回第九区的公寓,穿过运河上那座小小的石桥,途中在卖新鲜黑麦面包的面包店停了停,又在那位认识她多年的老花商摊前驻足。 “今天要一朵白玫瑰吗,丽玛小姐?”老人一如既往地微笑着问。 “不用了,谢谢您,费斯先生,今天不要,”她也微笑着回答,”我总觉得,这一周不需要花。” 她当时并不知道,迈着平静的脚步走向家门的自己,这句随口而出的话,错得多么彻底。 ·…